第一卷 驚鳴山巔種情根 第十章 直言不惜清白身

盧亮,今年三十三歲,來清微已經十年了,成為行道院首席弟子也有五年了。如果說白芷蘭是派中最讓人親近的師姐,那盧亮一定就是最受推崇的師兄了。于下,他是關懷入微的老大哥;于上,他是處事干練的好幫手;對內,他是通達勤奮的高門徒;對外,他是救弱扶危的真豪俠。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如今竟死于非命?

此刻的長清殿被一股肅殺之氣籠罩著,駱琴和費文看著面前啜泣的女弟子,面色凝重。

「……事情就是這樣……我走近的時候就看見盧師兄躺在那兒了……」

「你先下去吧……」

姚瑤帶著那名女弟子退到人群中,二人互相依偎著。

「費院司……」駱琴看向費文,不知如何開口。

「哎……」過了良久,他才出聲道,「盧亮平日里做事又快又好,他不在了,我以後可怎麼辦呢……」

是人皆看得出,饒是平日里隨性的費文,此刻也是心痛難言。

「駱師妹,為今之計我看還是修書一封,命人快馬送于中都,請嚴院司回來主持大局。」

听見費文的話,駱琴嘆了口氣。先是經樓遭人夜襲,如今又有一名首席弟子身亡,這樣的事情,清微百年來從未發生過。此等局面,對于剛剛做上院司的她來說,甚是棘手,同樣,費文也不是處理這種事情的料,如今似乎只有嚴正,這個袁三問親點的代掌門回來,才能穩住局面。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不過此去中都,快馬亦需四、五日……」

「何必這麼麻煩!」

一道冷厲的喝聲打斷了駱琴,隨之而來的是一名二十四五歲模樣的年輕男子,衣容整理得一塵不染,眉目之間似有藏不住的冷厲和霸道。

「聖道,你回來了!」費文看著來人,激動喊道。

「是李師兄……」

「李師兄越發神采奕奕了……」

「別瞎想了,李師兄已經和滄瀾宮的韓仙子定親了……」

李聖道穿過人群,很多人投去仰慕的目光,尤以女弟子為甚,特別是姚瑤,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她更有一種想要撲到對方懷里大哭一場的沖動。

「聖道,什麼時候回來的?」費文笑著問道。

「剛到,一回來就遇上了這百年難得的事,兩位院司真是功不可沒啊!」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的話讓駱、費二人臉上一陣青紅,尤其是駱琴,羞極怒極……

李聖道不是院司,也不是席座,修為也只能算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可他卻敢當面諷刺費文、駱琴兩人,全因他在派中有一個獨一無二的身份——掌門袁三問的嫡傳弟子。

世人皆知,袁三問有四名嫡傳弟子,而李聖道便是其一,而且是關門弟子。二十四年前,袁三問游歷北方,帶回來一名嬰兒,從小養在派中,多年傾注心血,不僅傳授「太虛經」,還親赴滄瀾宮為他求取親事,一副要將其培養成接班人的樣子。

正因如此,李聖道才會如此倨傲。

「事情既已發生,我們還是看看要怎麼處理吧……」或是看出了場面的尷尬,費文笑道。

「盧亮死因為何?」李聖道冷聲問道。

「還在查,這回是鬼院司親自出手,據說要晚些時候才有結果。」聞言的姚瑤第一個上前答道。

「這個老鬼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驗個尸還這麼費勁。」費文看著李聖道罵道。

「不是抓了兩個人嗎,押到水牢之中,我親自審問!」

「水牢?」

不只駱琴和費文,听見「水牢」二字的眾人皆是一驚。和滄瀾宮的幽潮地牢一樣,清微派的千毒水牢也是一個讓人談虎色變的地方。相傳地牢中漫過胸口的黑水是由千百種毒物調制而成,犯人起初不會覺得什麼,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侵入體內的毒素會逐漸壓迫骨骼、經絡,直至髒腑大損,一命嗚呼,即便只待上片刻,也會留下終身的殘疾。正因如此,多年前掌門袁三問已經下令廢除這個地方了。

「水牢很多年前已經廢除了。」駱琴皺眉道。

「我已命人重新布置,很快就能使用了。」李聖道冷聲道。

「水牢是掌門親自下令廢除的,你現在這麼做,問過掌門和嚴院司了嗎?」

對于李聖道打算重新啟用水牢的做法,駱琴是很不贊成的,費文也出聲道︰「現在事情還沒查清楚,水牢實在過于霸道……」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李聖道厲聲道,「怎麼,兩位院司覺得現在的事情還不嚴重嗎?或者等再死幾個席座,兩位就能有更好的辦法了?」

他的話讓二人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反駁,而在場的人群中也出現了紛紛的議論聲。有人贊成啟用水牢,認為如今的清微已到了危急存亡之時了,也有人反對,覺得水牢這樣陰毒的地方有損大派風度……

「夠了!」看駱、費二人不出聲,他對著幾名弟子下令道,「即刻將思過堂的雲筠、樊坤二人押至水牢!」

「此事與雲筠無關——」

他話未說完,一道清脆的聲音便穿堂襲來,看著隨聲而來的女子,他的雙眼有一瞬間明顯亮了一下。

「青鸞,你怎麼來了?」駱琴第一個出聲道。

與兩名院司點頭示意後,沈青鸞站在正中,昂首道︰「我是來證明雲筠和夜襲經樓的事無關!」

李聖道轉頭問道︰「駱院司認得此女子?」

「她是沈家的沈青鸞,今年的新學子。」

「姑蘇沈家?」他冷哼道,「看來清微的門規是越來越松弛了,一個丁等弟子也敢在殿上隨意叫囂!」

「丁等弟子不能作證嗎?所謂清微門規,就是要將人分為三六九等嗎?」

沈青鸞的話讓李聖道一時語塞,羞怒之情溢滿胸腔,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冷聲道︰「姑蘇沈家教出來的果然伶牙俐齒。好,我且听听你如何證明那雲筠與此事無關,若言之無物,必依門規重罰!」

「昨夜經樓遇襲之時,我和雲筠在一起。」

沈青鸞面色坦然,但這話卻如同驚雷箭落,晴空霹靂一般,讓方才就窸窸窣窣的長清殿一下子炸開了鍋。

「什麼……沈家小姐居然……」

「深夜幽會,今年的新人膽子真大啊……」

「沈家門庭敗壞到這種地步了嗎?看來沒落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個雲筠什麼來頭,竟能虜獲沈家大小姐的芳心?」

……

「青鸞……」駱琴雙眉微蹙,她清楚此話會對一個女子,對沈家這樣的大族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呵呵……你們深夜在一起做什麼?莫不是在行苟且之事!」李聖道臉上一抹狠厲一閃而過。

「聖道,請慎言!」駱琴怒道。

沈青鸞秀眉微蹙,正聲道︰「苟且之人方行苟且之事,我與雲筠二人後山偶遇,對月論道,絕無半分逾矩!」

沈青鸞的話讓大殿一下子靜了下來。據她所言,昨夜神秘黑影突襲經樓的時候,她和雲筠正在後山,如此雲筠也就沒了嫌疑,而經樓之事與盧亮的死必然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雲筠既然與經樓之事無關,便也不該被當成盧亮之死的嫌疑人。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前面的三人一時也不知如何反應,一名女子,怕是不會用自己的名節開玩笑的,而且她還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姑蘇沈家的大小姐。

良久,費文看著李聖道開口道︰「既然如此,想那雲筠應與此事無關了吧……」

「這不過是她一人之言,難保他二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李聖道正想駁斥之時,看到白芷蘭一路小跑,奔進了長清殿。她的出現讓眾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芷蘭,有結果了嗎?」駱琴和費文急聲問道。

捋了捋氣息,她點頭答道︰「查出來了,是中毒!」

「中毒?」這個結果讓眾人都是一驚。

「是何種毒藥?」李聖道開口問道。

「院司初步查明,是一種叫‘流雲散’的劇毒。」

「流雲散?」費文皺眉道,「這種毒藥我年輕的時候听說過,本為墨黑粉末,但溶于茶水卻能無色無味,我記得已經失傳很久了啊……」

白芷蘭點了點頭,說道︰「正因失傳已久,院司才花了這麼久的功夫。這種流雲散服下之後,人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出現 癥,接著就是發狂,最後在極度的恐懼中筋疲力盡而死,饒是功力再深,也難以抵擋。」

白芷蘭的話讓早前負責搜尋的弟子明白,為何盧亮的死狀如此恐怖了,再想起這個平日里對大家關懷入微的好師兄,眾人心中又是一陣悲涼。

「溶于茶水無色無味……」

李聖道正暗自琢磨,這時一名叫鐘平的行道院弟子出聲道︰「盧師兄平日最愛飲苦菊茶了!」

此言一出,眾人一驚非小,瞎婆婆的苦菊茶在清微派可是極有名的,說她是下毒凶手,未免讓人無法接受。駱琴和費文也是對望一眼,各自露出復雜神色。

聞言的李聖道眼神一冷,下令道︰「立刻去山下將那老嫗押上來審問!」

得令的幾名弟子剛欲起身,便被白芷蘭攔下。她看著李聖道說︰「毒藥是否來自苦菊茶還未查明,瞎婆婆年紀大了,不可貿然行事。」

「李師兄,讓我去吧。」姚瑤見狀上前說道,「白師姐放心,我會好言將婆婆請上來的。」

李聖道沒有出聲,見白芷蘭點頭,她一個箭步,就消失于眾人視線之中了。

「如此也好。」費文上前看了李聖道一眼,說道,「就先讓瞎婆婆上來說說清楚,大家就先各自回去等消息吧。」

「慢著!」

正當費文打算遣散眾人時,李聖道突然開口道︰「若真是苦菊茶有問題,那瞎婆婆自然要查,經手之人亦月兌不了干系。」

他對方才出聲的鐘平問道︰「盧亮平日所飲苦菊茶,由何人經手?」

「盧師兄喝的茶都是周子貝周師弟去山下買回來的。」

周子貝不在場,但他的哥哥周子培是御道院次席,鐘平的話讓他一個趔趄,急忙道︰「子貝不會做這種事的,李師兄明鑒!」

「是不是他做的,審過之後才知道。來人,去將周子貝押入水牢!」

李聖道的話讓周子培兩眼一黑,就要跌倒。

「且慢!」白芷蘭再次出聲阻止,「水牢?李師弟你在做什麼?事情還沒查清楚,怎可對同門施以如此毒手?」

她一向溫和,但此時卻面色潮紅,胸腔起伏。

「白師姐是在教我做事嗎?」他冷聲道,「我這麼做也是為了……」

「夠了!」

二人爭論之際,此前一直沉默的駱琴大吼道︰「如今掌門和嚴院司都不在,我身為武道院院司,自當行決斷之權,水牢之事莫再提了!」

周子貝是武道院的弟子,一再的羞辱讓她忍無可忍。

然而,她話剛一說完,就見李聖道從懷中掏出一把三寸長的小木劍。不僅是她,在場的其他人看到此物都是一驚。

「這是……掌門令箭!」費文驚異道。

李聖道看了眾人一眼,大聲說道︰「掌門臨走之時,已賜我專斷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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