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348、皇上,上酸菜(八千字畢)

皇帝聞言,不由抬眸,「哦?皇後似乎有些心得?」

那拉氏垂首一笑,涼意湛湛。《

「是有些。只是,妾身不敢在皇上面前說。」

皇帝倒笑了,「皇後這話說得,倒生分了。你有什麼不敢說?」

「從國而言,你是**,天下所有人都是你的子民;從後宮而論,你是正宮,所有人都為嬪御,受你壺教。」

「尤其這後宮之事,本就是你的份內之事。如今皇額娘年歲大了,朕又懸心國事,後宮里的事自然都要由你掌管。事關後宮的話,你若說不得,還有誰能說?」

那拉氏听到這兒,這才滿意地點頭一笑,「皇上既如此說,那妾身便說了——多貴人在今年這個年頭有了孩子,本是關系到朝廷的好事兒;且她年歲也大了,這一胎來得便更是金貴。故此按著常理來論,她失去這個孩子,原本是應當悲痛欲絕的。」

「咱們便也是因此而格外憐惜她,唯恐她郁在了心里,憋出病來,這才盡量每日里都抽出空來去瞧瞧她,陪她說一會子話。可是她那反應啊,既沒咱們擔心的那麼難受,太醫也說心里並沒郁住……」

「這便不符合常情了。難道要說她是心眼兒格外大的?可是這世上的女人,誰能在這個年歲上失去了這麼個金貴的孩子,還能心眼兒大到不當回事兒去?」

那拉氏說到此處停住,抬眸望住皇帝。

「皇上,妾身便不能不揣度著,怕是多貴人心下從始至終就沒將這個孩子當回事吧?不珍惜的孩子,沒了就沒了,這才能不但沒有悲痛欲絕,反倒叫人瞧著,仿佛松了一口氣去似的。」

養心殿內的陽光幽幽一轉,皇帝轉眸來緊緊盯住那拉氏。

皇帝卻笑了,那薄薄的紅唇無聲挑起,眸光幽然繞著那拉氏面上轉過。

「皇後直說。」

那拉氏垂下眼簾去,避開了皇帝的目光,輕嘆一聲,「……妾身原本也不願意說這個話兒的。可既然皇上叫說,且妾身終究是皇上的中宮,職分所在,便不能不說。」

那拉氏垂首靜默了一會子,終是倏然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

「皇上,多貴人進宮已是三十歲,與後宮里其他的嬪御全不相同。後宮里其他的嬪御,都是十幾歲便挑進來的小女孩兒,個個兒心里第一個仰慕、喜歡的男子,都是皇上您。」

「可是多貴人終究不一樣,她曾為哈薩克錫喇的妻妾。而且以她的年歲,怕是必定早已經給哈薩克錫喇生過孩子了。無論男女情事,還是母子之情,宮里現下的這一切,對她來說都早已經不是第一回了。」

「人呢,總會難免什麼事兒都忘不了頭一回的記憶,所謂‘先入為主’,後頭的便都不是什麼稀罕了。故此妾身忖著,多貴人怕是還沒全然鐘情于皇上吧?」

「如是這般緣故,那麼那個孩子對多貴人來說,興許便也沒有那麼珍惜了。」

皇帝面上看著冷靜,卻也是終究攥緊了指尖兒來。

他是男人,更是天子,這樣的話兒,他听來自然刺耳。

那拉氏便又輕輕垂下眼簾,「況且妾身听說,今年才傳來消息,說哈薩克錫喇去年已經死在了布嚕特……那個亡命叛酋,被朝廷大軍追到窮途末路,這才死的。那多貴人那會子剛坐下胎不久,說不定便因為這個,也對朝廷和皇上,冷了心吧?」

皇帝清冷一笑,「皇後的意思是,多貴人會因為哈薩克錫喇之死而記恨朕?所以她跟朕的孩子沒了,她非但不難受,反倒松了口氣去?」

那拉氏緩緩抬眸。

「妾身不敢妄斷。可是憑多貴人在眼前兒的表現,妾身也只能往這麼去猜。否則,便著實解釋不通了去。」

皇帝唇角緊抿,沉默不言。

那拉氏便又垂下眼簾去,眸光幽幽而轉,「今年多貴人與令妃前後腳有了孩子,卻又前後腳沒了。這樣的巧合之事,難免叫人心下覺得不得勁兒。妾身便也有時候兒忍不住將兩件事串在一起想想。」

「妾身想,九月初一日多貴人的孩子沒了,令妃得了消息之後,必定受了驚動。若不是因此,那令妃的孩子,便說不定也不至于沒了……」

離了養心殿,那拉氏面上的微笑一直掛著。

塔娜也歡喜地在那拉氏耳邊嘀咕,「主子聖明。便是因為今年的年頭,即便多貴人的孩子沒了,皇上也不會讓多貴人失寵;」

「可若是皇上想到多貴人的孩子沒了,才叫令妃受了驚動,導致令妃的孩子也沒了,那皇上心下必定膈應多貴人了去。」

那拉氏輕哼一聲,「那多貴人雖說沒了這個孩子,可是憑著今年這個年份,皇上必定不會冷落她。再說她身子的根基,原本就比誰都好。這便誰知道皇上會不會再補償給她一個孩子去?」

「這便得想法子將她借著失子之痛再去邀寵的苗頭,徹底掐滅了去才行!那令妃這失了孩子,自然便是最好的法子去……」

那拉氏眉毛輕盈揚起。

「便是皇上說什麼後宮位分變動的事兒。那多貴人終究沒孩子,便是能進嬪位,卻是不能再封妃的了。在這後宮里,若她只是一個嬪位,便再難威脅到咱們去了。」

塔娜含笑點頭,「老天也肯幫主子。多貴人的孩子沒了,令妃便受了驚動,也跟著掉了孩子;而那五阿哥的長子,便也夭折了。否則啊,又不知道到這會子,這後宮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去。」

那拉氏輕哼聳肩,「……那會子舜華在咱們宮里,結果卻受了害去。便是我不在宮里,可我終究擔著嫡母和親自撫養那孩子的責任去。」

「結果那件事兒上,叫愉妃很是出了一回風頭去。她仗著自己當時不在宮里,將一切嫌疑摘得清清的;然後利用這樣的便利,故意在令妃面前賣好,叫皇上對她和永琪又多起了好感。」

「她一向是個悶嘴的葫蘆,我倒沒留神她,才叫她得了空隙去。她那回得逞便得逞了,我又如何再容得她繼續得意下去!」

那拉氏說著,滿意地冷笑一聲。

「俗話說‘來而不往非禮也’,她上回既這樣對我,那我怎麼好意思不如法炮制一回,也回敬了她去?總歸這回我也不在宮里,凡事自然與我無干;卻是她留在宮里,出了什麼事兒,她都摘不清楚……」

「這才是狠狠地打回她嘴巴子上去!叫她下回還敢不敢不老實,還敢不敢算計我去!」

那拉氏回到宮里,便傳來了好消息。

德格抿嘴輕笑,「回主子,這會子已是月底,敬事房呈上進御嬪妃的名冊來,請主子用寶蓋印兒。」

那拉氏還沒翻開那名冊,便抬眸瞟一眼德格。

「你甭叫我自己找了,你這會子便給我說明白了。」

德格這才笑了,「主子聖明,奴才想說的好事兒,倒是不在這名冊里。便是會在,至少也得從下個月才能落實到字面上來。」

「奴才啊,是剛剛听敬事房的太監說了,皇上叫暫時將多貴人的綠頭牌收了!皇上是說,多貴人剛失了孩子,是該好好養著身子才好。」

那拉氏忍不住歡喜,將那名冊「啪」地排在桌上,像是巨大的掌聲。

「我就知道那麼說,必定管用!皇上終究是男人,我才不信他不介意多貴人從前跟哈薩克錫喇的舊事去!一個女人,若連自己跟一個男人的孩子掉了,都不難受,那這個女人心中便將那男人看的一文都不值……皇上不計較才怪!」

塔娜忙含笑端上杏仁茶來,「憑多貴人這會子的年歲,那綠頭牌多收一日,她再得孩子的機會,便越是少了一分。只要她在這宮里沒有孩子,那她便對主子便當真再沒有半點威脅了去!」

那拉氏笑了好一會子,卻忽然幽幽抬眸盯住德格。

「皇上給的既然是這個理由,那,令妃呢?令妃的牌子,可也同樣收起來了?」

德格微微一怔,輕輕咬住嘴唇。

「奴才,奴才倒是忘了問起……」

那拉氏便一揚手將那名冊丟到一旁去,又是「啪」的一聲。

「就知道皇上舍不得!明明失了孩子,難道還不叫她養著身子麼?明明已經有了三個了,難道還想叫她繼續再生?」

「皇上,過完這個年,就五十歲了!還要生?還要再生到什麼時候兒去?皇上難道不想保重龍體麼?」

塔娜和德格對視一眼,趕緊都勸,「主子說的對。皇上馬上就五十歲了,憑著這個年歲,便是還想生,誰知道還能不能生得出來了?」

「便是皇上還不舍得收了令妃的牌子,也未必就還是能施恩給她孩子,說不定只是相依相伴罷了……終究五十歲的人了,皇上夜晚也怕孤單吧?」

那拉氏努力地想笑,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怕孤單?我今年也四十二歲了……便是比皇上還小著幾歲,可是女人過了這個年歲,倒比男人老得更快。」

「若皇上夜晚也會怕孤單,那難道我就不怕麼?皇上可曾想過我會不會害怕,皇上為什麼就不能也來陪陪我?」

那拉氏越說越是難過。

「我雖然也生過三個孩子了,可是這會子唯有一個永了。可是永已經挪到阿哥所去,又如何能每天都陪著我啊?而令妃,三個孩子還都小,她原本已是有那三個孩子的陪伴了啊!」

「皇上便是少去她那邊幾晚,又有何妨?皇上便是多來看看我,難道不應該麼?」

都是失子之痛,令妃失去孩子之後,皇上這樣小心翼翼……那她呢,她失去永璟以來,皇上何曾還想過再給她一個孩子去?

皇上又已經有多久,不再來陪她了?

十一月初一日,皇帝以冬至祭天,齋戒三日。

十一月初四日,皇帝在寰丘祀天。

十一月初五日,皇帝帶領後宮至壽康宮,行慶賀皇太後禮;宗室王大臣等于慈寧門外行禮,其余百官于午門外行禮。

給皇太後行禮畢,皇帝又御太和殿受賀。以平定回部,詔頒中外。遣官致祭皇陵、孔子闕里之外,更多是恩旨紛紛頒下︰

在京文武各官,俱加一級;其任內有降級處分,即以抵銷。

在京滿洲、蒙古漢軍、馬步兵丁,俱加恩賞一月錢糧。在京城巡捕三營兵丁,著加恩賞一月錢糧。

凡流徒人犯,在流徒處所身故,其妻子願回本籍,該地方官報明該部,準其各回原籍。

各處養濟院,所有鰥寡孤獨、及殘疾無告之人,有司留心養贍,毋致失所。

一時之間,朝野、軍民,皆被皇恩。

皇帝又親自撰寫《御制平定回部告成太學碑文》。

在碑文中,皇帝首先將此武功歸功于將士︰「……戰無不克、攻無不取,皆二將軍及諸參贊、以及行間眾將士之力也。」

同時又抒寫自己這幾年來的心情︰「然予亦有所深慰于其間者,則以五年劼劬宵旰,運籌狎至,實未敢偷安于頃刻也。」

碑文傳諭天下,婉兮看過,鼻尖兒也是酸了。

皇上這幾年的心力交瘁,她最明白……

不過終于,終于,西北準噶爾、回部相繼平定。那一片西域廣闊大地,終于從此第一次正式記入我中國版圖,皇上終于完成天下一統之大業。

忙完這些大事,十一月初六日,皇帝便再度到壽康宮給皇太後請安。

「祭天、祭陵、祭孔子先師等大事,兒子皆已安排妥當,即將一一實現;立功之將軍、準部和回部的王公,兒子也已封賞完畢。」

皇帝靜靜抬眸迎住皇太後的目光。

「那麼接下來,兒子是時候要進封後宮了。」

皇太後便是一皺眉。

原本家國大慶,她昨兒剛受完兒子帶領宗室王大臣和文武百官的慶賀禮,心下正是歡喜呢。誰知今兒兒子就急著來與她再議此事。

于兒子來說,或許是趁熱打鐵;于她來說,卻未免有些驟然轉涼。

皇太後便垂下頭去,吧嗒吧嗒抽煙,「你說說吧,你這次想進封誰去?」

皇帝淡淡垂眸,「今年兩個失了孩子的,兒子既最要緊的兩個月沒能陪在她們身邊兒,便是必定要進封的。一個位分,其實比不上她們失去的孩子;若兒子連個位分都不能給她們,兒子當真愧對她們,枉為人夫君!」

皇太後屏息抬眸,盯住兒子。

作為女人,兒子能這般擲地有聲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歡喜;可是作為婆婆,總有那些出身低微的小妾,非要一次又一次爬到台面上來,壞了家與國的規矩去,她便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皇太後又抽了一口煙,將那眼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多貴人進封嬪位,倒也應當。憑她的家世和出身,以今年的年份來說,便是沒失了孩子,進封嬪位倒也是合適;更何況她又的確失去了孩子呢。」

「這一宗,為娘準了。」

皇太後將眼袋鍋子敲完了,又遞給安壽,叫給再裝上一袋煙。

安壽手法熟練地裝好了煙絲,又用火絨子給點著了,不敢含在自己嘴里給嘬出煙來,這便遞給皇帝。

——這點煙的活兒,通常都是家里的兒媳婦,或者姑娘給干的。安壽便是給主子點煙,也不敢用自己的嘴去嘬。

皇帝默默接過來,送進嘴里去嘬。讓那煙絲燃燒得充分起來,將煙葉本身的香氣兒發散出來,而不是剛點著時候的煙燻火燎味兒,這才起身雙手奉與皇太後。

皇太後瞧著兒子這一連串的動作,也是忍不住嘆息。

兒子再因為這個事兒與她爭執,可是對她該進的孝敬,卻也一點都沒少了。

以兒子的天子之尊,這會子便是與她賭氣,將她干放在這壽康宮里晾著,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兒子卻沒那麼做,這叫她心下終究有些不落忍。

皇太後便嘆了口氣,「除了這兩個失了孩子的之外,還有旁人的挪動麼?你便先說出來叫我听听,我心下也好定奪。」

皇帝坐回去,「穎嬪出身蒙古八旗,進宮的年頭也不短了,趕在今年這個年頭,兒子決定晉位她為妃。」

皇太後微微遲疑了一下,也還是點了頭。

「穎嬪雖說無子,可是她阿瑪是一旗的都統,家里又有世職,身份自然不是那些包衣女子比得了的。她封妃,也合規矩。」

皇帝點點頭,「這便已經是兩位蒙古主位了。兒子在後宮一向一視同仁,既進封兩位蒙古主位,那麼接下來,該給漢姓出身的了。」

「除了令妃之外,兒子決定,進封慶嬪為妃。」

皇太後終究還是又一個大驚。

「皇帝!慶嬪不但是漢姓人,她更進宮多年,從無所出!她又憑什麼進封妃位去?」

皇帝垂首,「她雖沒有本生的孩子,可是這一年來,永璐卻一直由慶嬪照料著。終究令妃已有三個孩子,這幾年來又連著給兒子誕育子嗣,她忙不過來;慶嬪便幫襯著令妃,將永璐教導得很好。」

「若非要指摘慶嬪無子,那兒子就‘給’她一個皇子——永璐便是現成兒的。至于漢姓人之說,兒子早給她母家入了旗份,她現在也是旗下人。」

皇太後不由得拍桌,「皇帝!這是妃位,不是嬪位、貴人這些位分可比。你不可亂來!」

皇帝淡淡抬眸,「慶嬪、穎嬪身居嬪位的年頭都不短了。若她們二人再無進封,這嬪位之上倒也不容易再挪動,這便叫貴人位分,無法進封了去。」

皇太後一口氣梗住,盯著皇帝。

「皇帝,你是在與我說蘭貴人麼?」

皇帝也不回避,反倒含笑凝視母親,「額娘難道不想蘭貴人晉位麼?」

皇太後一聲輕喘,「便是不進封慶嬪、穎嬪,那嬪位之上依舊還有空位。你不必為了蘭貴人便如此打算!」

皇帝垂眸淡淡一笑,「還有空位?隨時可以補滿。如今宮里慎貴人、林貴人、祥貴人等,也都在宮里伺候不少年了。她們都比蘭貴人在宮里的日子長,兒子又一向疼惜老人兒,這便提前進封她們幾個,那嬪位上就滿了。」

「若說年輕,還有今年剛進宮的伊貴人……伊貴人也是厄魯特的出身,兒子也可叫她再進一步去。」

皇太後瞠目,望住兒子。

「皇帝這是在與我講條件麼?」

皇帝垂首輕笑,「額娘,這不過是幾個嬪御的位分變動,哪里夠得上與皇額娘講條件去?」

皇太後深吸一口氣,「怎麼,難道你還有其他的,想要與為娘交換的?」

皇帝含笑垂首,「這世間果然是母子最親,兒子的什麼心思,都瞞不過皇額娘去。」

皇太後用力緊吸幾口煙,「你便說!」

皇帝輕輕垂首,「人這一生,總有個榜樣在前頭,才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想要活成個什麼模樣兒。兒子有一個這樣的榜樣,皇額娘一樣兒有。」

「兒子的榜樣,便是皇祖;而皇額娘的榜樣,自是輔佐皇祖成為一代聖君的孝莊文皇後。」

「如今兒子已經將皇祖生前未能完成的江山一統,大業告竣,兒子已經敢在皇祖陵前告慰;而兒子身為額娘的親子,自然爺想用今年這大功業,為皇額娘再上封號,將此功都記在皇額娘名下。」

皇太後便眯了眼,「我知道十月間,王大臣們紛紛上表,慶賀皇帝大功告竣。他們請求為皇帝你和我,同上尊號。」

「可是,皇帝你卻叫暫時擱下……」

皇太後以如今的壽數和位分,在這世上已是福壽雙全、榮華皆滿。到了這個歲數,越發在意的,反倒是死後的名聲。這尊號,便可作為身後名聲的標志。

故此兒子忽然在這樣的大慶之年,暫時叫擱下她進尊號之事,她心下頗有些不快。

皇帝含笑點頭,「皇額娘別急。明年便是兒子五十整壽,後年又是皇額娘的七十整壽。兒子想不如便索性等明年、後年的時候兒,再將給額娘進尊號的事兒,一並辦了就是。」

「兒子怎會不給皇額娘進尊號去?只不過請皇額娘再多等一二年罷了。」

皇太後惱得說不出話來。

「皇帝!你敢說你如此決定,當真不是與為娘叫板?是不是若為娘不同意你給那令妃、慶嬪晉位,你便也將這尊號之事,永遠拖下去?」

皇帝抬眸,靜靜一笑,「不會的。所謂母子連心,皇額娘必定最是知道兒子心如磐石。此時兒子的心念已定,皇額娘定不會永遠攔阻,叫兒子心下不痛快去;同樣,兒子也最明白皇額娘此時的心願是什麼,故此兒子是一定會給皇額娘再進尊號——兒子一定會叫皇額娘成為咱們大清歷史上,乃至整個中國歷史上,福壽獨尊的皇太後去!」

皇太後一聲輕喝,「皇帝,你!你終究又要為了那個令妃,與為娘當面對峙了去?!」

皇帝撩袍跪倒,仰頭望住皇太後。

「額涅!兒子知道兒子不孝,惹額涅不快了。可是兒子……今年辦完了這些事後,此時心下唯有這樣一樁心願罷了。兒子殫精竭慮,前後六年,連西北準部、回部皆可平定;兒子連皇祖、皇考沒完成的意願,都能完成——兒子卻難道就連後宮里這一樁小小的心願,都不能圓滿麼?」

「娘啊,兒子是娘的兒子,可是兒子也是天子啊。天子可統御萬方,君臨天下,兒子這會子只是想給自己喜歡的女子一個安慰,難道都不行麼?她剛剛……失去了一個孩子啊,她心上的疼,兒子勉強只用一個位分來抵償,其實不及萬一……娘難道還不許麼?」

「額娘啊,兒子孝敬額娘,這些年從未曾更改過;兒子也不想在這樣的年頭,在額娘聖壽將至之時,這樣叫額娘傷心——可是額娘啊,兒子這些年來,與額娘之間這樣的頂撞,便幾乎都是為了那一個人……」

「兒子知道額娘的堅持,那額娘何嘗就不明白,兒子的堅持呢?」︰

「兒子也是個 種,想來也是娘胎里帶來的吧?娘堅持,兒子更堅持——便如這些年來的每一次都一樣兒,兒子總歸這回也一定要圓了這個心願去,便是額娘再怎麼攔著,兒子也會不斷嘗試。」

「兒子不想再這樣與額娘當面頂撞,兒子也不想再傷額娘的心——兒子更不忍心,母子之間還要這樣講條件——可是兒子卻肯為了這個心願,即便無計可施,也要千方百計去。總歸,所有的所有,都是為了贏來額娘的一個點頭。」

皇帝說罷,在皇太後面前叩下頭去,「……兒子心事全都說與額娘,還望額娘成全!」

皇帝說完,竟然就在皇太後面前,這樣一個頭一個頭地磕了下去……

安壽等人都驚呼起來,皇太後的眼淚更是直直地掉了下來。

皇太後一聲悲呼,「皇帝!你江山可平,卻要為了後宮里一個嬪御如此麼?」

皇帝抬眸,眼圈兒微紅,「江山可平,兒子卻給不了她一個安慰麼?那兒子何用,兒子這天子之位,又有何用?」

皇太後也是位牛脾氣的老太太,終究也是未曾點頭。

皇帝那日是紅著眼走出的壽康宮。

皇太後當晚輾轉難眠。安壽听見,老主子在帳內嘆了一個晚上的氣。

這一晚,皇帝也沒來永壽宮。

平素便是皇帝不來過夜,卻也至少是晚上過來陪她一起用些酒膳或者點心,待她歇下,這才離去。

而這一天,皇上卻一次面都沒露過。

婉兮心下情知有異,便親自備了些吃食,裝了食盒,帶去養心殿。

養心殿新任的總管太監魏珠忙親自迎到吉祥門,早早兒給婉兮跪下了,「……回令主子,皇上今兒沒召令主子。奴才不敢攔著令主子,可令主子好歹請暫且在門口等一等,叫奴才先設法回過了皇上。」

這個「魏珠」說來有趣兒,終于不再是從前各種「玉」了——雖說這會子宮殿監的總管太監,還是高玉、張玉、劉玉呢。可是好歹養心殿的總管太監這回名字里沒「玉」了,卻也還是有個「珠」。

珠,依舊是玉字邊兒啊。

那會子婉兮宮里的玉螢淘氣,還說,「什麼名兒?——喂豬?」叫婉兮給拎過來,在嘴巴子上作勢掐了好幾把去,還囑咐玉蕤了,說以後再有人敢說這樣的渾話,直接拿繡花針扎嘴巴子去。

說笑歸說笑,這魏珠終究是養心殿的首領太監呢,可不好隨便取笑去。

婉兮那會子便正色囑咐玉螢等年歲小的女子,說「滿人從前在關外,因所處地勢並非草原,故此難以游牧;這便是以放牧豬群、再加上漁獵為生。便是供神的福肉都是黑豬肉,這‘喂豬’二字便不是什麼可笑的。」

婉兮含笑點頭,「魏諳達你寬心就是,我來是來,卻不是想來給魏諳達上眼藥的~~我親自過來,也只是因為咱們兩個宮離著近,我自己順腳就送過來了。本沒必定要進去,只是這吃食好歹要親口囑咐魏諳達才是。」

魏珠趕緊跪倒磕頭,「哎喲令主子,可折煞老奴了。老奴如何敢讓令主子一口一個‘諳達’地叫著?」

婉兮倒是笑得平常,「這也是我多年改不過來的習慣。終究從前皇上跟前是李玉諳達伺候著,我叫了多年的‘李諳達’去,故此啊見了你,便已是這麼叫出口了。」

魏珠趕緊又是磕頭,「奴才哪兒敢與李爺他老人家相提並論去……」

婉兮便一笑,「那你可為難我了,你說叫我怎麼叫才好呢?讓我直接喊你名字,我當真叫不出口;可是難道我喊‘魏公公’,抑或是‘魏總管’去不成?」

魏珠微微琢磨了一下兒便也懂了,忙又是磕頭,「哎喲令主子啊,奴才就更不敢當了。

一那麼叫,就容易想起前明時候兒那魏忠賢去了。

魏珠哭喪著臉,「奴才這名兒取的是真不好,這姓兒就更糊涂了。」

婉兮含笑安慰,「誰說不好了?在宮里,但凡這名字沾了玉邊兒的,注定都是好名兒。要不諳達怎麼會有這個造化,挑到養心殿當總管了呢?」

魏珠心悅誠服,只得笑,「那奴才便隨令主子吧,令主子怎麼叫,奴才總歸都還是令主子的奴才。」

婉兮含笑點頭,「這是我新腌的酸菜,才剝了酸菜心兒出來,剁了餡兒,給皇上包的酸菜豬肉餡兒餃子。冬天里,皇上愛吃這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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