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疑惑的注視下，盧格安不緊不慢地將演講稿收拾好，緩緩開口︰「關于波動力學的物理解釋，薛定諤先生的波包解釋確實十分精巧。事實上，我也沒有從波函數疊加的這一層面考慮過……」
盧格安這番話是由衷地在贊嘆薛定諤的巧思。
但很快，就有人發現了問題︰什麼叫你也沒考慮過？誰沒考慮過都可以，但你盧格安‧海因里希不行！
像是在回答眾人的問題一般，盧格安緩緩開口解釋道︰「沒錯，事實上，我做出來的理論和薛定諤先生的理論並不完全相同。」
此言一出，會場內瞬間就嘈雜起來！
能成為物理學家的，沒有一個是傻子。
盧格安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它意味著，即使盧格安在了解了薛定諤那近乎「完美」的理論後，卻依舊堅持自己的理論是正確的！
難道薛定諤的波包解釋真的存在錯誤嗎？
人們下意識地如此懷疑，但很快便打消了這點疑慮。
不，薛定諤的波包解釋確實是完美的，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是無懈可擊。沒看前排那些學術界大佬也是頻頻點頭嗎？
想到這，不少有人開始惡意地懷疑︰是不是盧格安不甘心自己的榮譽被搶走，所以打算拉下臉面地試一試？
沒錯，即使前一秒這幫家伙還將盧格安捧若神明，下一秒卻可以毫不猶豫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他。
這就是物理學家這樣一個群體，他們敢于反駁任何人，敢于懷疑任何存在，就連這個世界本身都是他們潛在的否定對象。
物理學家中不乏有惡意的揣測者，但這些人中絕不包含剛剛下台的薛定諤。
經過剛才的事情，薛定諤已經徹底被盧格安「高尚的人格」所傾倒。
如此品德高尚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呢？
一定是因為海因里希先生還有更好的理論，只不過是在意我的臉面，才故意貶低自己的！
嗯，實誠的人總是會誤打誤撞到一些正確的結果。
在薛定諤的想法中，除了那句「高尚的人格」又是偏頗外，基本就已經擊中事實了。
事實上，盧格安在薛定諤開講不到五分鐘時，眼神中就流露出一絲失望。
在前世的歷史中，薛定諤在完善波動力學後，很快便獨自給出了它的物理解釋，也就是剛才的「波包解釋」。
但很快，哥廷根學派的波恩教授就發現了「波包解釋」的錯誤性，並且提出更為完善的「幾率解釋」。
薛定諤確實擁有很深厚的學術基礎，這和他十幾年沉浸在教學領域的經驗是分不開的。
但是相對而言，薛定諤的基礎知識相比與普通學者來說，確實已經算是深厚；但如果比較起頂尖的學術大佬，他還是欠些火候。
這也就是薛定諤只能提出「波包解釋」的直接原因——因為幾率解釋對于數學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高到就連愛因斯坦這種頂尖學者都只能望洋興嘆！
雖然盧格安自己也知道不能對薛定諤報以太高的期望，但當薛定諤真的拿出「波包解釋」，再次走上老路後，盧格安還是失望地長嘆口氣。
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
還是我自己來吧！
盧格安站在台上，眼神異常堅定，絲毫沒有受到那些流言蜚語的影響︰「那麼接下來，我就來說說我對波動力學的解釋……」
******
短短二十分鐘後……
索墨菲爾德教授舉手打斷了台上滔滔不絕的盧格安。
「老師，請問有什麼事嗎？」盧格安疑惑地看著自家老師，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突然打斷自己。
索墨菲爾德神情頗感無奈地沖盧格安聳聳肩︰「海因里希，或許從你的角度看不到，我們不妨把聚光燈放暗一點，這樣你會看得更清楚。」
雖然盧格安不是很明白索墨菲爾德這番話，但是他還是乖乖听話，讓劇場的工作人員將舞台上方的聚光燈調暗了些。
然後……
盧格安看到了一個讓他一生都無法忘懷的畫面……
只見偌大的劇場上中下三層里，烏壓壓坐滿了人。詭異的是，這些人的表情竟然驚人的相似！
那種痴痴呆呆，傻傻愣愣的狀態，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群聰慧的物理學家，反而像是一幫傻子坐在這里听天書……
最關鍵的是，一個人這種表情不可怕，兩個人也不可怕，但所有人都是這種表情就有點嚇人了。
在恐怖谷效應的作用下，盧格安手臂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也太人了！！！
「咳咳，海因里希。」唯數不多還算正常人的索墨菲爾德教授，尷尬地咳嗽兩聲，開口道︰「說句實話，剛才你說的那些東西我也沒听懂……」
「……」
不會吧，真的假的啊？連索墨菲爾德教授也听不懂？
他承認幾率解釋中包涵的數學原理確實很復雜，但是也還不至于連索墨菲爾德這種頂尖的學術大佬都能被難住吧？
盧格安面露震驚，轉頭看向了一旁的愛因斯坦，朗道，普朗克等人，但這些大佬也都是苦笑著搖搖頭。
「海因里希，你闡述的理論確實太過復雜了。」
朗道頗感頭痛的按按有些發漲的太陽穴，這種連听都听不懂的情況，朗道已經幾十年沒有感受到過了……
「是啊。」普朗克教授臉色凝重地點點頭︰「不僅復雜，而且還包涵了太多我們听不懂的專業詞匯。比如那個希爾伯特空間，希爾伯特那家伙什麼時候提出過這種東西？」
「額……」
在一眾教授的抱怨聲中，盧格安好像明白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盧格安試探著問道︰「這些不是在《量子力學的數學基礎》這本書里都有寫嗎？」
听到這句話，在場眾人茫然地互相對視，明顯是連听都沒听說過。
「《量子力學的數學基礎》？還有這種書？是誰寫的？」
「就是哥廷根大學的那位約翰‧馮‧諾伊曼教授啊。」
「誰啊？沒听過。」
「……」
盧格安這回是徹底明白了，不怪這些學術大佬听不懂自己的理論，而是那些可以解釋「幾率解釋」的數學方法還沒有被研究出來呢！
馮‧諾伊曼暫且不提。
希爾伯特此時還在為不完備定理的事情焦頭爛額，也就沒有時間和他的學生科朗寫下那兩本經典的《數學物理方法》。
這次是盧格安疏忽了。
數學是一切物理理論的基石，如果連數學都不會，就更無從談起物理。也就是說︰沒有泛函分析，「幾率解釋」就根本解釋不通！
事情進行到這里，好像已經進入了死胡同。
盧格安尷尬地站在台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進行下去。
難道還要現給這些人講解一下泛函分析嗎？那任務量太大了，恐怕盧格安講到聖誕節都講不完……
就在這時，愛因斯坦拍拍手，站起身來，給出了一個折中的建議。
「這樣吧。盧格安‧海因里希是一個學術嚴謹的人，我們听不懂這是我們的問題，不是盧格安的責任。所以我們不如索性先跳過證明的部分，直接說結論吧！」
听到愛因斯坦的建議，在場的學者們紛紛點頭同意。
趕緊跳過那天書般的演講吧！
沒有什麼比「听不懂」更折磨這些聰明的物理學家，這會讓他們顯得像蠢蛋一樣……
台上，盧格安也是認同地點點頭。
從目前的情況看，也只能先這樣了。至于具體的證明過程，只能以後再想辦法補上了。
「那我們暫時先跳過證明過程，直接說出結論。」盧格安講自己手中的講義翻到最後一頁，被暫停的演講重新開始。
「此前，薛定諤先生在波包理論中，傾向于將ρ(r, t)解釋為電子的質量或電荷密度的分布。
但我卻不這麼認為。
我認為ρ(r, t)= |ψ(r, t)|^2代表的是在時刻t，在以r為中心的一個小區域?V = ?x?y?z中，找到該電子的幾率密度。電子可以出現在空間的不同區域內。但是一旦出現，就是一個整體，具有固定的電荷和質量等屬性。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假想，有大量的量子處于相同的狀態中。由于發現任何一個粒子出于r處的幾率正比于|ψ(r, t)|^2，故如果粒子的數目非常大，則在體積元?V = ?x?y?z中的粒子數目就會正比于|ψ(r, t)|^2?x?y?z。
此時，也可以將N|ψ(r, t)|^2解釋為時刻t時，在空間r處的粒子密度，而將Nq|ψ(r, t)|^2解釋為電荷密度。」
照著預先準備的演講稿，念下這條結論後，盧格安輕松地合上講義。
這樣演講也太舒服了。
不用過程，只要結論……要是以後所有的演講都像這樣輕松該有多好？
正當盧格安胡思亂想的時候，自家老師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這就完了？」
盧格安看著台下那些人臉色頗有些奇怪，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誠實地點點頭︰「啊，完了……」
台下一眾物理學大佬對視一眼，沉默一下，接著……
「我不能接受！」
愛因斯坦高呼一聲，奮力起身，紅著眼楮就要往台上沖；索墨菲爾德掏出手槍，利落上膛，宛如殺手；玻爾和泡利則死命攔著兩人……
至于盧格安？
這家伙正躲在講台下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