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一章    懸梁

秦逍瞥了陳曦一眼,見到陳曦神色雖然平靜,但目光銳利,心知陳曦和自己應該是想到了同一件事。

「你們十三人有休沐之日,不知休沐的時候,會去哪里?」秦逍面帶微笑,看似很隨意地問道。

但在場眾人都清楚,大理寺既然奉旨來辦案,那麼每一句話都是大有深意。

「說是四天時間,但其實只有三天。」姜嘯春也很謹慎回道︰「離山的時候,都是下午,回來的時候,都是上午,這加起來是一天時間。最早的時候只有三天休沐,不過往返途中就會耽誤一些時間,後來也就加了一天。三天時間,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去不了太遠的地方,只是在蘇州境內逛一逛。可以和朋友吃酒,也可以陪陪家眷,也有願意去樂坊听曲,甚至賭坊賭錢,內庫這邊都不會干涉。」

姜嘯春一怔,毛蘆已經拱手問道︰「大人說的是汪主薄嗎?」

「死去的主薄姓汪?」秦逍立刻問道。

毛蘆忙道︰「正是,大人大人原來知道他。」

「你們的家眷都在蘇州?」陳曦忽然問道。

姜嘯春搖頭道︰「並非全部,願意在蘇州娶妻生子的自然也可以,不過大部分人的家眷都在京都。不過十三人在蘇州城幾乎都買了宅子,休沐之日,可以在家里歇息幾天,以後要調走,宅子也容易出手。」頓了頓,隨即正色道︰「不過內庫有規矩,下山之後,任何人不得對外泄露自己的身份,但凡有說出去,立刻送京都,交由公主懲處。好在大家都很小心,自打有了江南內庫以來,大家都很守規矩,沒有對外透露。」

秦逍點點頭,想了一下,才問道︰「內庫可有姓汪的人?」

毛蘆有些奇怪,卻還是老實回道︰「汪主薄字雨禾,不過在內庫里面,都是以職位稱呼,很少稱名道字。」

秦逍想了一下,忽然笑道︰「今天暫時就先問到這里。不瞞諸位說,從中午到現在,我們一行人粒米未進,他們幾個我不清楚,不過我這肚子可是咕咕叫了。姜統領,內庫什麼時候開飯?」

姜嘯春立刻道︰「內庫吃飯睡覺都嚴格按照時辰來做,晚飯在酉時之前必須吃完,諸位大人抵達之前,應該已經過了酉時,所以飯口已過。不過我立刻令人去小灶生火,一柱香的時間也就可以用飯了。」向一直站在大門邊的校尉鐵林道︰「鐵校尉,吩咐下去,讓廚房立刻做飯。」

「他叫什名字?」秦逍按住心中的吃驚。

毛蘆道︰「汪湯!」

「汪湯?」秦逍反是一怔︰「沒有其他名字?」

「少監大人,你要不要一起去?」

陳曦也站起身,點點頭。

姜嘯春也不耽擱,出了門,帶了秦逍和陳曦走到內庫西北角一處屋前,門外守著兩名鐵甲護衛,不過都用布巾蒙住了鼻子,秦逍遠遠看見,本來還有些奇怪,等靠近屋子,一股腐臭味道從屋里彌散出來,便知道守衛為何會帶上口罩。

鐵林忙拱手稱是,退了下去。

秦逍看著姜嘯春等人笑道︰「你們這些日子也是受累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前來辦案,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也不能認定任何人與庫銀失蹤有關。」站起身來,道︰「在這件案子水落石出之前,煩請大家留在山上不要離開,不過行動自由,用不著關在屋子里。姜統領,吃飯還有些時候,不如你先帶我們去看看那位汪主薄的遺體,如何?」

姜嘯春拱手道︰「一切遵照大人吩咐。」

姜嘯春軍人出身,對此倒不是很在意,陳曦也算鎮定,兩人本以為秦逍見到如此恐怖的尸首,定然會嘔吐不止。

但秦逍卻似乎比他們更加淡定。

二人自然不知道,當初西陵爆發瘟疫,秦逍在被孟子墨收留之前,流落四處,見到太多因為瘟疫和饑餓而死的尸首,許多人曝尸荒野,甚至幾個月都沒有人去管,可怖的樣子比眼前這具尸首要驚恐的多。

陳曦也是抬手捂住鼻子,這時候一名守衛已經上前來,送了兩只口罩,秦逍知道這里日夜有人守衛,自然不能一直戴著同一口罩,肯定準備了不少,接過之後,也戴了上去,即使如此,味道雖然淡了些,卻還是不能完全擋住。

陳曦和姜嘯春也戴上口罩。

守衛取了火把,打開門,姜嘯春接過火把,率先進入,秦逍和陳曦這才跟著進去,屋里空蕩蕩的,只中間放了一張長形木桌,木桌之上用黑布蓋著一具尸首,姜嘯春上前去,掀開黑布,火光之下,只見到尸首的臉上雖然還不至于腐爛不堪,卻膨脹變形,甚至已經有尸蟲出現。

姜嘯春皺起眉頭,但終究沒說什麼。

「能夠辨認出來。」陳曦道︰「被人從後面勒住,與上吊的時候繩索勒住,痕跡有明顯的不同,至少從這脖子上的傷口可以斷定出來,確實不是人力所為。」

秦逍對陳曦這方面的經驗毫不懷疑,點了點頭。

陳曦走過去,湊近檢查尸首的脖子,雖然脖子粗大如樹根,但卻可以清晰看到上面的勒痕,陳曦在紫衣監多年,見過各式各樣的死亡方法,一眼便能確定此人確實是上吊自盡。

「脖子上的痕跡,有掙扎的跡象。」陳曦向秦逍解釋道︰「可以確定,他是在活著的時候被繩索勒住,瀕死之際,身體不受控制地掙扎,導致脖子出現掙扎的勒痕,所以確實是被繩索勒住脖子,窒息而亡。」

「有沒有可能是被人勒住?」秦逍輕聲問道。

「姜統領,你對他的家庭狀況是否了解?」秦逍問道︰「他的家人是否在蘇州?」

姜嘯春道︰「大人有所不知,雖然大家都在內庫當差,但平日里其實很少交往。我們這邊負責保護內庫的安全,他們則是直接負責內庫,平時吃飯,大家都不在一個鍋里。大人進來的時候應該也看到,內庫的西邊,房屋眾多,這邊住的都是內庫官兵,倉庫靠近東邊那頭,那邊的房舍少得多,便是汪湯所管理的內庫一干人,這中間雖然沒有砌一道牆,但平日里涇渭分明,各司其職。」

秦逍心想這應該是公主的意思,守衛和內庫各司其職,互不干涉,如此也減少麻煩。

「如果大人覺得尸首的死因存疑,我們可以去找一名仵作來驗尸。」姜嘯春建議道。

秦逍也不說話,繞著尸首轉了一圈,才道︰「內庫銀失蹤,他是內庫主薄,掌管著內庫,無論最後庫銀是否能夠找到,他肯定都是活不成,公主不會輕饒他。」看向姜嘯春,道︰「畏罪自盡,這樣的解釋合情合理。」

姜嘯春點頭道︰「我也以為汪湯是因為內庫銀失蹤,知道死罪難逃,所以畏罪自盡。他這樣做,算是將責任直接擔在自己頭上,如此主動伏法,公主知道後,應該會饒過他的家人。」

「是。」姜嘯春道︰「兩位大人應該也知道,成國公趙氏一族被誅之後,夏侯相國掌理了戶部,雖然對戶部進行了一番整肅,許多官員都從戶部被清理出去,但還是留下了一部分經驗豐富的普通官員,汪湯便是其中之一。」

「原來他在戶部待過。」

「不過此人留在戶部,卻是公主安插在戶部的眼線。」姜嘯春輕聲道︰「公主下嫁趙家,趙家雖被誅,但戶部甚至江南世家都將公主視為趙家人,所以公主要收買汪湯很容易。後來不知道是因為何故,相國察覺到了汪湯的問題,幸虧公主及時出手,才保住汪湯一條性命,隨後被調到了內庫擔任主薄,到今年為止,汪湯在這里已經干了七年。」

「所以你對汪湯的情況知道的很少?」

「我只知道汪湯是徐州人。」姜嘯春想了一下︰「他的家眷應該都在徐州,不過有一個弟弟在京都為官。他曾經在戶部當差,不過!」說到這里,欲言又止,沒有繼續說下去。

陳曦淡淡道︰「姜統領,但凡你知道的情況,盡管都說出來,方便秦大人辦案。」

「這個還真是不知。」姜嘯春道︰「在山上我們和庫房那邊的人就很少往來,下山之後就更是各過各的,而且我與他休沐的日子不同,我是每個月的月初,他是在月底。」

姜嘯春道︰「就是因為他在內庫矜矜業業,公主才提拔了他的弟弟進京為官。除了他的弟弟,其他家人還在徐州,這七年來,汪湯沒有和家人見過面。」猶豫了一下,才道︰「有一次上茅房的時候,剛好和他踫上,隨便料了幾句,他的意思,好像是干滿十年,就求公主讓他返鄉,他父母如今還健在,擔心到時候父母故去,他都無法為老人送終。」

秦逍嘆道︰「理所當然,看來汪主薄還是個孝子。」隨口問道︰「他在蘇州孤身一人,就沒有在蘇州納個妾室?」

「時間倒是真不短。」秦逍看著汪湯那張變形的臉︰「公主待他不差,他在這里也矜矜業業為公主當了七年的差,庫銀失蹤,雖然他罪責極大,但公主還真未必要殺了他。」

秦逍看向陳曦,陳曦也正看著他。

「畏罪自盡自然是可以解釋。」秦逍沉默了一下,才道︰「那有沒有可能他的自盡是另有緣故?譬如內庫銀失竊,與他有直接的關系,東窗事發,他知道逃不過,又擔心京都來人徹查時候,會對他嚴刑逼供,所以干脆一死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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