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終有一別

天意漸熱,荒冢嶺四周已是郁郁蔥蔥。

正所謂春困秋乏,吳亙百無聊賴的坐在院中槐樹下,眯眼打著盹。山後傳來一陣陣隆隆響聲,震動傳來,槐樹葉子紛紛灑灑落下。

「阿嚏。」吳亙打了一個噴嚏,摘掉了落在臉上的幾片葉子。「就不能消停些,有這把氣力,扛幾袋私鹽也好。」低聲嘟囔了幾句,憤憤然看了看山後。

不用說,這又是水從月在山上習練武藝。每日天色剛亮,水從月便一人前往後山,勤練不輟。日日如此,只有吃飯時分方才下山。他招法極為霸道,後山業已是一片狼藉。不時有碎石崩下,落滿了整個小院。

吳亙有些擔心,再這麼下去,說不得這荒冢嶺的名號就保不住了,遲早要被拆平。

幾次進出鬼蜮,對水從月的助力確實不小。現在的他,目中神光內斂,咄咄殺氣漸退,這是明勁化暗的標志,一身殺力盡收于身。靜處時,更顯濕潤如玉。出手時,卻如龍似虎。

看了看日頭,吳亙準備起身到廚房做飯,現在的他是寨主兼私鹽行掌櫃,再兼廚師,一日三餐都得將水從月伺候到位。

「哎呦。」吳亙驚呼一聲,被地上的石頭絆了一絆,重重摔倒在地。

「這日子沒法過了。」吳亙像個怨婦般碎碎叨叨,看著滿院的石頭長吁短嘆。後山的動靜漸小,吳亙嘆了口氣,爬起身走到廚房,麻利的做起飯來。

今天的菜是山豬肉炖蘑菇,炒上一盤山中新發的野菜,再搭上一盤炸的小魚干,就是兩人的午飯。

正忙碌間,水從月走了進來,吳亙頭也不回,「稍稍歇息,飯菜馬上就可上桌。」

沒有像以往坐在桌前等候,水從月開口道︰「加個菜吧,我帶了獵物在院中。今日獵物由我來炮制,也算是酬謝多日照顧。」

「嗯?」吳亙一愣,抬頭看看了西邊,沒有看到日頭。水從月平日里從來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今日一反常態,倒是讓吳亙有些不適應。

「算了,還是我來吧。不知你帶什麼回來了。」吳亙用圍裙擦擦手,舉步出門。腳剛出門檻,騰的又跳了回來,只見廚房門前,擺了一頭十余丈長的大蛇,血肉模糊的蛇頭正對著屋門。

「這這這」吳亙指指大蛇,回頭看看水從月,「這麼大的巨蟒,咱家的鍋可放不下,況且這得多少柴火方可弄熟。」蛇實在是太大了,放在院中幾乎佔了小一半的位置。

「嗯倒也是,那就切小些。」水從月想了想,操起大戟,忽忽幾下,大蛇被分為幾截,「這種大蛇在山中修行多年,氣血甚旺,對于習武之人可謂大補。特別是蛇膽,有祛毒破妄的功效,實是難的。」

吳亙無奈的看看一截截比自己個頭還高的蛇身,再看看身後的大鍋,轉身去準備烤肉架子。

將一截蛇身放了上去,正準備點火,卻被水從月阻止,只見其口中喃喃有聲,一團火焰在指尖出現,手一抖,火焰落于蛇身上。

蛇身滋滋的冒出油,吳亙羨慕不已,「從月,以後出去野游定當帶著你,都不用尋柴火。」看著水從月專心的烤肉,吳亙轉身走回屋中繼續做飯菜。

不一會兒,一股焦糊味傳來,吳亙趕緊抽身出去察看,卻見水從月一臉尷尬,那截蛇身已是焦黑如炭,顯然是吃不的了。

「無妨無妨,火力小些就是了。」看著院中一堆蛇身,吳亙倒也不在意,掉頭回到屋中。等飯菜做好,出門一看,吳亙傻眼了。

院中多了一堆黑炭,諸多蛇身俱已不見。水從月白皙的臉上盡是灰痕,如小花貓一般,正咬牙切齒的抓起最後一截蛇身。

一拍腦門,吳亙趕緊從其手中搶下蛇身。這位真不是做飯的料,還是去干打打殺殺這些更有前途的事吧。

吃完飯,水從月坐在槐樹下的椅子上,沉默片刻,開口道︰「我要走了。」

「嗯,去吧,早些回來。」吳亙無所謂的擺擺手。

「我要回朱卷國了。」

「早去早回。嗯?你要走了嗎。」

「是的,出游日久,總有歸期。在鬼蜮中已經歷練多次,已是到了瓶頸。武之一道,可采擷眾家之長,但走不出自己的道,終是難成大家。」

吳亙表情復雜,思考良久才道︰「我這里還有意經三頁,你不妨看看。」

「經是前人智慧,可借鑒,但不可依賴。武道一途,最重要是的走出自己的路。那些小說里所謂得了什麼秘笈就神功大成的,只能躲于前人蔭庇之下,終是成不了什麼大器。」水從月看著遠處,緩緩說道。

「還回來嗎。」眼見水從月去意已決,吳亙心中忽然有些不舍。

自小便是孤兒一個,最喜見的是語笑喧嘩,最害怕的是伶仃蕭瑟。所以,吳亙平日里一副吊兒郎當、玩世不恭模樣,實質上也是為了掩蓋內心的孤寂。

一個孩子,躲在寨子里的黑屋中,身邊空無一人,只有自己抱膝低低啜泣。孤獨恐懼如黑暗一般死死壓來,讓人透不過氣。多年來,每每做到這樣的夢,吳亙總會從夢中驚醒。

水從月沒有回答,反而勸道,「大丈夫應有四方之志,你何必屈居于此荒山野嶺。待走出去自會發現,游目騁懷處,品類之盛,能人之多,方知天下之大。」

吳亙看向遠山,面色幽幽,「我自然知道,但從月你是一個貴人,自然有行走天下的資本。」

起身指向遠山,「但我與你不同,我曾以為世上有很多條路可以選擇,但邁步時卻發現四周有很多看不見的牆,界限就在身邊,世界並不如你想象的那麼大。」

水從月忽的站起身,右手狠狠往下一砍,「那就打爛這些牆,縱然撞的頭破血流,亦無悔。因為去過了,試過了,奮爭過了,人生方無悔矣。」

「打破牆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吳亙深吸一口氣,拳頭慢慢攥緊,大笑道,「是啊,那就打破牆吧。讓這片天地,成為真正的天地。」

「好,我希望前行路上,你我能並肩同行。只不過,前路坎坷,你終是要有些立身之本。

這些日子,我也發覺,你天資聰慧,但過于依賴所謂的手段,對自己的武道卻是有些荒廢。手段可有,但卻非立身之本。走之前,我與你對戰一場,也算是臨別贈禮。」

入夜,水從月與吳亙走在前往後山的路上。待到了平日里水從月練武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二人各自分開。

水從月站于一塊山石上,長發飛舞,眼神炯炯,「吳亙,當日我二人對戰一式。今日,我二人出手三招。今夜,我不會再留力,全力而出,若是不想被我打死,就盡力來攻吧。」

感受到水從月身上的勃勃殺意,吳亙心中凜然,緩緩抽出自己的斷刀。

「刀亦是手段之一,棄刀,今日我二人只以拳腳相搏。你可敢。」水從月厲聲道。

「好,就用拳腳,長這麼大,我從未與人死戰。今日,就讓我領教一下從月的厲害。實話告訴你,意經心法,可用于刀法,亦可用于拳術。接招吧。」吳亙將刀一拋,緊了緊腰帶,身體微弓,左掌緩緩伸出。

「來了。」一聲大喝,吳量雙腳一蹬,身體如箭般射向水從月,速度之快,身後帶起了一道煙塵。

水從月縱身一躍,直直迎上,二人拳頭驟然相撞。一聲爆鳴,氣浪從拳鋒處迸射而出,四周的樹木嘩嘩作響。

水從月輕輕落于方才站立的石頭上,石頭安然不動。

吳亙卻是來的迅猛,退的更快,被水從月一拳擊中,猶如踫到鐵壁,身體翻滾著向後飛去,掉落在地後仍去勢不減,身前地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深溝。

「這就是你的實力,如女子一般孱弱,豈不好笑。」水從月冷冷喝道,下頜微微仰起,睥睨躺在地上的吳亙。

「再來,孬種。」水從月不依不饒。

拭去嘴角的血跡,吳亙慢慢站起,渾身的骨頭如同碎了一般疼痛。看著一臉鄙夷的水從月,「好,這次真的要用全力了。」

沉身下蹲,意經瘋狂運轉,一身的氣血奔涌,如怒濤咆哮于人身,一遍遍沖擊著以往那些難以撼動的氣竅。

「開。」吳亙拳心向上,雙臂伸出,臉色猙獰,「不夠,再開。」

身上的肌肉不斷翻滾,體內傳出一陣 嚓的聲響,這是骨頭難以承受重壓的前兆。「嗷。」吳亙發出不似人聲的吼叫,頭向上高高仰起,雙目赤紅,脖子上爆起了一條條青筋。

周圍的氣流湍動,圍繞身體不斷旋轉翻滾,帶起了身邊的樹葉碎石。忽然,湍流驟止,吳亙緩緩低頭,如野獸般盯著站于石頭上的水從月,「三重斬。」

 的一聲,吳亙身體消失,轉眼間已經來到水從月面前,眼露凶光,右肘高高揚起,狠狠砸向其面門。

水從月面色凝重起來,吳亙這次來勢如此之快,竟然不容自己起身,終于感受到了一絲死亡的威脅。左手接住吳亙的肘部,順勢向自己身後一拉,右拳狠狠向其月復部沖去,與吳亙偷襲而來的膝蓋撞在一起。

不待吳亙變招,水從月左手一擰,右腳高高飛起,踹在吳亙身上。

如第一招一樣,吳亙重重倒在地上,落地處碎石橫飛,地面出現了一個人形的大坑。

躺在坑中,吳亙大口喘氣,胸口急劇起伏,口鼻處鮮血汩汩涌出。

「不錯,有些長進,但還不夠。吳亙,我知道你平素重情重義,不願身邊兄弟折損。可就這點本事,還是算了吧,反會害了兄弟,不如老老實實娶個媳婦在家帶娃吧。

什麼打破前行牆壁,笑話,你永遠只能窩在此地,連當土匪也不夠資格。」水從月冷笑道,方才腳下的石頭,在那一擊之下已經化為齏粉。

「老子可是要做寨主的人,水從月,你死吧。」吳亙的怒吼從地下傳來,真氣在體內肆意狂奔,沖向那些意經中並未記載的穴竅。

地面有節奏的抖動起來,如同有一個巨大的心髒在地下跳動。周邊的山石逐漸崩裂,碎石落下,有的飛到空中,相互踫撞發出沉悶的踫撞聲,有的向著遠處滾去,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推開。

忽然,吳亙的身影從坑中飛起,亂發狂舞,衣物早已破爛不堪,渾身上下鮮紅一片,血滴落下卻又轉瞬向四周激射而去。

「化一斬。」吳亙向著水從月奔來,一拳擊出,氣勢雄渾,如山岳般壓了過來。

「好拳法。」水從月再不敢大意,身體後撤一步,拳鋒迎了上去。

一聲雷鳴,拳鋒相交處狂風怒號,四周飛沙走石,掩蓋了其中情形。   ,水從月的身影出現,接連後退了三步,面色有些難看,平息良久才將胸口煩躁壓下。

塵煙散去,吳亙趴在十步外的地方,依舊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身體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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