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東街亭巷有美人

有了前一日的經驗,孫芸娘第二日便熟門熟路地出攤了,剛到擺攤的地方,就發現有三五人已經提前守在了那里。

見她推車過來,幾人齊齊地站上前,興奮不已。

「來了來了,孫家娘子來了,我說沒弄錯地方吧。」

「昨天听說的時候都已經收攤了,今天一定要嘗嘗。」

「娘子,快給俺們弄上幾片豆腐果解解饞。」

孫芸娘被催得哭笑不得,只得加快了速度把東西擺出來。

「孫娘子,還有我!」一個清秀少年走上前來,用手指著自己,湊到了女子跟前,「娘子可還記得?」

「怎會記不得,小哥昨日差點把腳給跺壞了。」孫芸娘戲謔道。

少年模了模後腦勺,似有些不好意思,「這幾日我家主子胃口不太好,我听附近都在說娘子做的辣食好吃,便想買些回去,誰知卻錯過了。」

「小哥放心,今日管夠。」

盡管孫芸娘還是不太理解這個時代主僕的這種復雜情誼,卻還是看得出這個少年對自己主子很是上心,看來那人應是很好相處吧。

…………

青岩鎮,東街亭巷。

這是鎮上最為清雅的一片街巷,簡單直白一點,也就是青岩鎮的富人區,且是有格調的富人區,是北街那一邊的暴發戶不可比擬的。

十年前,京城曾有一位不受聖寵的湛王爺流落此地東街,便在比鄰小橋流水的無名巷子住下,並把巷子取名為亭巷。

王爺自小就有著超群的才華,不僅擅長詩詞韻律,醉心于書畫丹青,連古琴長笛短簫都頗有心得,在南楚國曾擁有無數的追捧者。

然天妒英才落魄至此,三年前也在此郁郁而終。

斯人雖逝卻也留下了很多傳世之作,這條巷子便也因此聞名,吸引了大批文人跟風來到亭巷置辦房產。

如今,這巷子里上好地段和修葺精良的房子早已售罄,就連普通住宅,大多也被租去。

特別是每年的這會,也是進京趕考的時節,總會有一群迷信的窮書生跑來亭巷做一陣子租客,美其名曰沾一沾王爺的才氣。

「湛王爺在上,小生跪求保佑則個,今年能考上金科狀元光宗耀祖。」

「你也太貪心了吧,王爺,小姓李,就求個榜眼即可,不像他如此貪得無厭,請保佑則個。」

「拉倒吧你倆,王爺乃文曲星下凡,豈會理你兩個泛泛之輩,定是要保佑俺這個驚世之才摘得探花才對。」

一座宅院的門前,三個書生雙手合十跪在院門口,邊跪拜邊爭得不可開交。

不遠處,一個少年提著食盒,扶額無語。

「若是王爺在天有靈,也不會保佑你們這群憨貨。」

三個書生齊齊轉身過來。

「嘿!你這小廝,說誰是憨貨呢?」

「哪來的雜毛,竟說出此等的晦氣話!呸!」

這三人氣不打一出來,驀地站起,準備上前理論。

少年撇了撇嘴,慢條斯理地道︰「我說錯了嗎?爾等既求功名,便該在家中刻苦研學,跑到此處騷擾住客求神拜佛,本末倒置,不是憨貨是什麼?若你等貨色求個神都能考上狀元,那母豬豈不是也可以上樹了?」

「你,你你你!竟如此侮辱人,粗鄙,粗鄙!。」

「真真找死!」

三個書生被羞辱得漲紅了臉,其中一個擼起袖子,往手心呸了幾口唾沫,便向少年沖過來,另兩個也隨後跟了過來。

那書生走上前,看著少年挑釁而不屑的神情更加怒火中燒,掄起拳頭就要往對方臉上招呼。

忽然,一道銀光閃過,擋住了書生的拳頭。

「刀?!」三個書生頓時嚇得倒退了幾步,「你,你是何人,怎敢在此帶刀行凶!還,還有王法嗎?我,我們要去告官!」

持刀的黑衣人把刀高高提起,指向對面三人,「你且試一試。」

「告官可不是我說的,這可跟我沒關系,我就是路過的,我,我先走了。」一名書生抖抖嗖嗖的跳到一旁,趕緊把自己摘出來。

另一名書生見狀也退後了幾步,指著剛才喊著告官的那名書生嚷道︰「對,我們都是路過的,剛才是他朝你叫喚,你,找他去。」

說完,二人像是腳底抹了油一般,轉身就跑了個無影無蹤。

剩下那個書生,徹底蔫了,他恨恨地瞪了一眼同伴奔跑的方向,又瞅了瞅面前那把鋒利的大刀,冷汗涔涔地流了下來。

「好漢,好漢饒命,是,是剛才那二人推俺上前喊話的,俺是無辜的,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原,原諒則個,我,我這就離開,免得,礙,礙了您的眼。」

書生縮著脖子,雙手顫抖地抬起拱了一拱,往後試探性地退了幾步,見對方沒有跟來,便撒腿就跑,跑了幾步竟摔了個狗啃泥,再爬起,才跑遠了。

「哈哈哈,慫貨!」提著食盒的少年頓時笑得直不起腰來。

「長順…」黑衣人嘆了口氣,「少給主子惹麻煩。」

這個叫長順的少年卻不以為然,委屈道︰「我哪有?明明是這幾個慫貨在門前吵吵,主子喜靜,我這不是在趕他們走嘛。」

黑衣青年搖了搖頭,把刀收入了刀鞘。

「對了長柏,主子今日吃沒吃早膳?」長順不耐地看了一眼眼前這張死人臉,天天穿黑色就不能換一件嗎?

「用了一點,不多。」長柏的五官長得較為寡淡,本是看過一眼便忘的容貌,卻因他渾身自帶一股肅殺的氣息,令人過目難忘,就連聲音听起來也讓人不自覺地發冷。

旁邊的少年卻是見怪不怪,面上無半點懼色,只嘆了口氣道︰「自從三年前王爺去世,每年臨近清明,主子都會來這待上一陣子,胃口卻也是越來越差…」

黑衣青年抬頭望向院落的一處,眼神也黯淡了下來。

「今兒就看你的了。」

少年掂了掂手中的食盒,狡黠一笑,往前幾步,推開了宅院的門,這宅院頂上牌匾上寫著三個大字,「玉清築」

他大步流星走近中院,抬手叩叩兩聲,輕聲道︰「公子,公子?可醒了?」

里面沒有聲響。

「公子,今日我買到的小食,您定會感興趣。」

屋內依舊毫無動靜。

「公子,今兒這家的香辣蘸料,全南楚獨一家啊,這配料,保證您都聞所未聞。」長順把耳朵死死地貼在門縫處,費力地想听清里面的動靜。

半晌,才听里面沉聲說了一句︰「進。」

他眸中一亮,咧了咧嘴,趕緊推開了門。

只見榻上一慵懶白衣男子正拿著一卷書,看得專注。

他墨發未束,錦緞一般隨意披散在身後,白淨的臉,仿若脂玉雕琢,一雙濃眉斜飛入鬢,狹長雙目中平淡如水,如峰的鼻梁挺拔魅惑,有讓人想伸手觸模的。

他用右手支撐著顴骨處,看也不看對方,略微蒼白的薄唇輕啟︰「莫要再去折騰,我只是前幾日受了風寒敗了胃口,無需緊張。」

「公子,你就嘗一口,就一口,若是不好吃,我立馬拿走。」

長順把豆腐果從食盒里端了出來,「您都不知道,這孫家小娘子,昨日才第一天開張,不到三個時辰就賣光收攤了,今日我早早地就去排了隊,現在還是熱乎的呢。」

白衣男子唇角微翹,終是放下了手中的書,把散落的發絲隨意束了起來。

他看著小桌上的略黃的豆腐片,似乎平平無奇,卻還是拿起筷子勉強咬了一口。

忽然,眸中劃過一絲來不及捕捉的驚艷,竟繼續把碗里的吃完了。

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長順,慢條斯理地道︰「原來這豆腐內有乾坤,可還有?」

長順原本忐忑的心情立馬變得輕快起來,驚喜地道︰「有!我就知道公子會喜歡!她家食材普通,雖比不上宮里的上檔次,味道卻是極好!」

白衣公子細嚼慢咽,口中喃喃︰「這蘸水中的某味香料甚是奇特,我竟從未吃過。」

長順點點頭,「這孫氏娘子說是祖傳秘制,定是什麼稀有配料了。」

「香辣味很足,里面很是女敕滑,」公子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眼睫垂下,嘴中細細品嘗,點了點頭,再次彎了彎嘴角。

長順看得有些呆了,他們這等市井出生的俗人,吃什麼都是狼吞虎咽慣了。

而公子就是公子,連吃一口路邊攤的小食也如此優雅,真像是一副美人用餐圖。

他腦子里無端冒出了一句詩,「鮮膚一何潤,秀色若可餐。」

這還是昨兒听到附近的酸秀才念的呢,不過用來形容公子似乎有點不敬了,公子最討厭有人說他美了,要是知道自己這麼想他,小命怕是懸了。

長順抹了一把冷汗,心虛地低下了頭。

公子卻是沒有注意到這個正胡思亂想的小廝,專注地吃完了兩個豆腐果,才放下了筷子。

「剛才,你說的並不妥,食材本無檔次一說,高低貴賤也不過是人心作祟罷了。」

長順連連點頭︰「公子說的是,這孫娘子家的食材蘸料著實是用了心,還有她那攤車,做得那叫一個精巧。」

連公子如此挑剔之人也能吃滿意了,真是不簡單,最後這一句吐槽默默爛在了長順的肚子里。

「孫娘子?攤車?」公子喃喃,平靜如水的眸子里似劃過幾分興致,「倒也有趣,在屋里躺了幾日,也乏了,去逛逛吧。」

長順大喜,終于願意出門了,他就知道,公子對真正的美食是沒有抵抗力的。

可轉瞬,又不安了起來,每次吃到心儀的食物,公子必定要去看一看廚子本人。

可一旦見到,他若不喜那人,便再也不吃他家的東西了,甚至……長順抹了一把額前的冷汗。

但願公子能時時克制住他那身陰晴不定的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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