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鼠群

老鼠,老鼠,成群結隊。

徐煬听到磨牙豎毛的動靜從四面八方響起,到處都是聲響,爬行、低聲嚎叫、窸窸窣窣,無窮無盡。

鼠人的數量定然已經達到一個恐怖的數字。

「我們得伺機離開。」徐煬走到游戲廳門口,側身張望外面的情形。

周圍低矮鐵皮屋旁、地下城穹頂通風口處、黑暗巷弄和地底岩石溝壑里,到處都是黑影,一個個鑽出來,以其明黃色的眼楮四處觀察,搜尋獵物。

無數頭饑餓的怪物。

現在沒法出去,只能暫避風頭。

徐煬回頭,只見小島葉子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廉價白針管,扎在自己胳膊上,為自己注射了點藥劑。

「那是什麼?」徐煬不解。

「鎮靜劑,」葉子說,「游戲倉里呆久了,腦子會迷糊,看東西重影,分辨不出現實和虛幻,耳朵里還有幻听,還會想揍人,打完這個就好多了。」

「……你這東西是醫生開的嗎。」

「我哪有錢看醫生,」葉子說,「便宜針劑還就那個打。」

「你這樣子,跟吸郵票的癮君子一樣。」徐煬說。

所謂「郵票」是代稱,指一種風靡全球的強烈致幻劑,它有極嚴重的成癮性。為了保護員工的工作效率,公司明令禁止「郵票」。

但在公司之外,這東西許多人都願意抽上兩口,並一輩子永遠無法離開它。

它危害性過大,叫徐煬深惡痛絕。

「好啦,沒‘郵票’那麼嚇人。」葉子說。

「徐煬,你們說這是鼠人,」法洛莎觀察鼠人的尸骸,「我怎麼從沒見過呢?怪物圖鑒上都沒有記載,比我生活的年代還奇怪。」

「它們是魔女戰爭之後才出現的,你自然沒見過。」

「沒想到怪談版上那些故事不是編的,鼠人居然真的存在。」葉子說。

「因為滅鼠行動太成功,太多鼠人被殺。但我也猜到它們不可能滅絕,鼠人比蟑螂還善于苟活。」

在過去,鼠人在大多數地下城市周圍繁衍迅猛,它們生存所需的條件極其簡單,生命力也很頑強。

有些人認為,鼠人是魔女為了復仇而秘密制造出來的生物兵器,否則難以解釋它們的種種奇異特征。

鼠人從人類那里竊取了許多技術,幾乎成為第二個智慧文明,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布,但它們活躍的發展進程被人類打斷,受子彈和化學毒劑屠戮,遭到滅亡,被人類用暴力隔絕在文明之外。

它們心中除了仇恨和暴怒還剩下什麼?

徐煬不知道,但鼠人的確回來了,偏偏在這時候。

「嗚哇啊——」

「救命!」

「啊啊啊——」

慘叫聲不斷響起,鼠人們鑽進一家又一家,到處殺戮食人。

哭喊聲如此近,就像近在咫尺。

許多鼠人本來要到游戲廳來查探,但周圍有太多鐵皮屋,這些屋子四面漏風,可供取食,它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

這是沒有安保服務的地方,一切完全自生自滅。

完善的安保服務包括很多,例如隨時抵達的救援穿梭機、快速反應小隊、醫療急救、保險理賠、消防安全等項目。

以公司為單位購買的安保,價格非常容易承擔,畢竟公司人生活規律,宿舍與工位兩點一線,安保公司要應對的東西比較少。

如果保護對象是個人,價格就高得多了。

真正像樣的安保服務,必須24小時全天候全地形有效,每月耗費上千萬,徐煬都負擔不起。

一些公司會將自己購買的安保服務擴展到駐地周圍的街區,那里的居民掛靠在公司名下,接受公司保護,這樣的街區被稱為公司轄區。

同理,巨型企業也會對自己勢力範圍內的公司提供一些保護,以其雄厚財力組建自己的安保部門,確保交易按照公司聯盟的法規進行,並維護旗下企業主的生命安全。

如此,一共20家巨型企業,將整個世界分割成20個轄區,也只有巨型企業有資格派遣代表參加公司聯盟的議會,決定世界的商業規則。

現在,徐煬名義上處在京都無限的轄區範圍內,不過這是地下都市,窮困之地,像樣的公司太少,居民消費力也有限,京都無限不想對此耗費過多,根本不在乎他們死活。

地下居民只好自行購買高昂的安保服務,或求助于黑幫。

這片地帶的居民連黑幫的保護費都付不起,完全處在一切形式的安保服務範圍外,生活在死亡陰影當中。

殘殺聲之後,便是啃食尸體的動靜。

鼠人們大吃大嚼,它們還會發出簡單聲音。

「好吃……好吃……」

「快來,這邊……」

「食物……」

隨著它們呼朋引伴,越來越多的鼠人冒出來,即便有居民試圖反抗,但結果也只是引來更多鼠人,被活活啃食致死。

徐煬皺緊眉頭。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鼠人遲早會找到這座游戲廳,把我們一網打盡。法洛莎的力量只恢復了一丁點,葉子一看就完全不能打架,我倒能開槍,可子彈也有耗盡的時候。

「帶上你就像累贅,」徐煬對葉子說,「你必須無條件配合我,否則我不帶你活下去。」

「明白。」葉子觀察徐煬,「你真的是公司人,哪一家的?列島的公司我都知道,你是夏地區的吧。明珠?大風?還是那兩家巨型企業?」

「先從你開始,你又是從什麼地方跑出來的。」

「上京。」

「京都無限的總部?那地方可發達了。」

「我可入不了公司人的眼,」葉子撇撇嘴,「更不稀罕什麼現充生活,在哪住都一樣,到你了。」

「我的真實狀況說出來只會更麻煩。」

「你!你明明……」

「別吵,我們馬上要跑路。」徐煬觀望外面情況。

遠方響起一陣低沉嘶吼。

這動靜很大!明顯來自于某種體型極大的怪物,遠不是任何渺小鼠人能發得出來的。又是什麼新品種怪物嗎?

隨著那巨大吼聲響起,鼠人們交頭接耳,東張西望,發出密集的吱吱聲,隨後聚攏起來,朝著一個方向跑去了,似乎得到某種形式的召喚。

好機會!周圍的鼠人明顯稀疏很多。

徐煬招呼屋內的法洛莎和葉子跟自己一起逃。

「跟上!」沿著街道,徐煬帶頭朝片木區中心沖去。

片木區中心地帶有商鋪和廣場,意味著有公司入駐!

無論心底有多厭惡公司,可毫無疑問,公司能提供服務和保護,在這種時候彌足珍貴,即便公司轄區內存在風險,也比留在黑暗里遭到鼠人襲擊要好。

公司可能雇佣了緊急電力服務,或有自己的發電機,如果這片區域恢復供電,各個公司肯定是首先得到照顧的。

規模再小的公司,也是作為一個商業實體活動,在公司聯盟的規則里受到重視。

果不其然,剛拐過一個角落,徐煬就看到鋼筋水泥之中透出亮光。

地下都市看不到天空,這光芒微微照亮冰冷金屬打造的地下城穹頂,那光線蒼白軟弱,沿穹頂弧度折射出去,蔓延數米之後就被黑暗吞噬。

這一幕在徐煬眼中跟碧空白雲一樣漂亮。

文明的符號!

他深呼吸。

「到有光的地方就安全了。」他回頭看,鼠人們已經發現他們,自黑暗中飛速奔行而來,沿牆壁、管線和水泥道路瘋狂爬行,猶如復仇惡獸。

鼠人追來了!

而且還越來越多,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隨鼠潮聚集,它們膽量倍增。

剛開始,鼠人只敢小聲絮語,到後來就開始尖聲咆哮,聲勢越來越大,勢如洪水。

「殺不了太多。」法洛莎一面跑一面說,「最後一點力量……最多殲滅50個。」

這麼點力量的法洛莎就能屠殺五十頭鼠人,徐煬又是敬佩又感到無力。

追來的鼠群可不止五十頭。

他能看到的地方都爬滿了老鼠,它們互相召喚,一窩涌出,一個接一個,被單純的狂怒和群體沖動所支配,只顧將眼前這三塊鮮肉生吞活剝。

他們跑的不快,除了法洛莎。

徐煬罹患植入物不穩定的癥狀,他都能听見自己右手里的破零件在 當作響,運動效能下降。

至于葉子,徐煬很想問她完全不參與體育運動嗎?剛跑出一百米就上氣不接下氣了,一臉要原地暈厥的樣子。

唯有法洛莎,驚人地擅長奔跑,一下就甩出他們好遠。

穿過曲折的地下通道,徐煬看到一座建築,像洗浴中心或者溫泉,它還在營業,原來之前的燈光就是從這座建築里冒出來的。

這溫泉外部裝修相當引人注目,屋檐上吊著十幾個紅色燈籠,牌匾上用毛筆寫了店名「鈴木之泉」幾個大字。

兩串彩燈繞在圍牆上,上面掛著些達摩不倒翁、粉圭女圭和面具等。

到那里就安全了嗎?店鋪里的人會願意幫忙嗎?

徐煬現在不敢保證,但他知道必須去那里,有更大的機會活下來。

他轉頭朝著鼠潮開了幾槍,鼠潮中翻涌起一些小小波浪,倒下的灰毛鼠人瞬間被後來的同伴踏成爛泥,其慘叫在群鼠的怒吼當中顯得微不足道。

沒有遲緩它們的動作。

鼠人們齜牙咧嘴,憤怒倍增,還有的朝徐煬他們丟石塊,拿簡陋的自制槍械射擊,不過準頭太差。

即便如此,仍是壓力倍增,只要被打中一下就會受傷,然後被淹沒。

相隔還有500米,眾鼠奔跑的聲音卻像在耳邊。

「我……跑不動了……」葉子氣喘吁吁,背著她那個大包,顯得無比狼狽。

「你的命是我救的,」徐煬的神經都快繃斷了,他咬緊牙關,心髒狂跳,轉頭將槍口指向葉子,「我也不想看你又死在老鼠嘴里!我寧願把你殺了!快跑起來!」

鼠人還有一段距離,但子彈卻是瞬間的事。

小島葉子大口呼吸,臉色煞白,她懷疑自己再不走,徐煬會瞬間開槍,他語氣不像開玩笑。

她只能往前沖刺,強烈的求生欲令她的速度又快了起來,不至于和鼠群拉開距離,但也不會拖後腿。

最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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