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敵(感謝揚風?。萬賞)

衛淵看著前面的男人,在他的身後,無量的海水無聲無息涌動著,像是兵戈,像是戰旗,像是千軍萬馬,靜水流深,這種涌動卻帶給人一種最為直觀的天地之威,比天威更恐怖更直觀。

你就在這海洋之中,每一道水流都可以是最致命的殺機。

而這萬水就簇擁著唯一的君王。

一種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在水流中凝聚著。

「無支祁。」

共工的視線收回來,看著曾經和自己並肩作戰的淮渦水君,注意到無支祁靠近衛淵的那只手有微微抬起的動作,這是強者對于弱者的庇護本能,突然感慨道︰「你和他一起來,看來,這一次你不會站在我這邊了。」

無支祁緩聲道︰「共工……」

祂聲音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共工搖頭笑起來,爽快道︰「不用覺得自責,你和當年發生了不小的變化,這個很好,看來,你在這個時代找到了你感興趣的東西,這本來就是你當時選擇站在我這邊的原因。」

「雖然我也很好奇,你究竟是對什麼起了興趣。」

衛淵看著那名高大的男人,他有著褐色的雙瞳,哪怕是在水里,也像是燃燒著的火炭,外貌俊美而剛健,發辮里編織有深色的瓔珞,莊重而嚴肅,衛淵緩聲道︰「你是……共工?」

共工點了點頭,雙眸落在衛淵身上,道︰「當然是我。」

他的視線掃過衛淵的黑發黑瞳,道︰「……炎黃的苗裔啊。」

「顓頊和禹他們後來治理的九州,到底怎麼樣?」

他問道︰「人的治下,神州有沒有災難?」

衛淵抬起頭,注視著那位神靈,沉默了下,緩聲道︰「有,有天災,也有人禍,神州曾經有過許多次動蕩的年代,但是即便如此,我們仍舊跨越了這些災難,走到了現在,屹立于這個世界的巔峰。」

衛淵沒有偽裝那些苦難不存在。

他將那些災痛,將那些在痛苦中掙扎著向前的人們的故事講述而出。

共工听得很認真。

沉吟了片刻,道︰「和我們那個時代的人類一樣,看來,哪怕是我沉睡了這麼久,神州人族的秉性也沒有發生大的變化,溫和只是假象,骨子里仍舊剛強不屈,頑強而好勝,叛逆又倔強,只要還有這樣的人在,無論過去多久,神州終究還是那個神州啊。」

「這就是顓頊和禹所希望的吧。」

祂贊嘆了一聲,卻又轉而傲然道︰

「但是,如果是我執掌人間的話,就不會出現這些災難。」

「一切的災難,天災,神靈自然可以抵抗;而人禍多起于人類的私欲和狂妄,神靈不需要爭奪錢財,不需要爭奪權位,更不會去迷戀,也就不會有那些荒唐的爭斗。」

「在神的治下,人將生活得更好。」

「你不這樣覺得嗎?」

衛淵感覺到來自于共工視線的逼迫詢問,他仰起頭來,大著膽子回答道︰「但是那樣的人,只是神的附庸,是生活的好,生活的壞,甚至于生死都是因為神的喜怒決定,這樣的人,根本意義上就不是人。」

「說的很好,光明正大。」

共工臉上緩緩浮現微笑,道︰

「那你有考慮過在天災人禍里死去的那些人嗎?」

「如果是神治的話,他們是不會死的。」

「站在現在人類的立場,卻無視了那些死去的人會做什麼選擇,現在的人族,已經能如此厚顏無恥了嗎?我記得,你剛剛說的歷史里,不也有那些有各種缺點的人類成為所謂的君王,統治人類,一句話可以決定生死。」

「既然你們已經允許了君王的存在,那麼這個帝王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無有天災,沒有人禍,戰無不勝。」??!

衛淵感覺到這位曾經和顓頊爭奪五帝之位的神靈視線,以及並非故意,而是認真發出的詢問,深深吸了口氣,道︰「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但是我也知道,那些為了反抗壓迫而挺身而出的人,也不會認同人由神治理。」

「哦?為什麼……」

「因為,你雖然以神化生為人,但是仍舊是神。」

衛淵看著這位天神,突然道︰「連人的君王都會沒有辦法和人共情,導致大量的起義和反抗,神靈又怎麼可能真正地明白人類需要什麼?神如果要讓人活祭,那麼難道就要付出成百上千上萬的性命?」

「即便是神治,爾等都要反抗?」

「當然……你也說過了,神州土地上的人類,從來不缺乏叛逆和反抗的性格,而最重要的事情是,過去了幾千年的現代,君王的統治已經被推翻,但是如果是神靈統治,那麼千秋萬載,一直到現在,可能都是神靈治下的僕從。」

共工注視著衛淵,道︰「不得不說,人類,你的膽量不小。」

「就和禹一樣,哪怕我在這里,都能知道,禹他為了人族,分裂了九州,驅逐了山海,于我而言,這是最不可接受的事情,或許正如你所說,我雖然曾經化生為人,終究是神,山海的神。」

深沉的水域晃動著,整個東海都仿佛瞬間停止流動,一瞬間導致的巨大壓迫感讓衛淵的呼吸都凝滯,他生平第一次直面這樣恐怖的威勢,瞳孔劇烈收縮,天下水域共主,共工正注視著他,雙目凜然生威。

這是真正的古代天神,是一怒之下天下變故的凶神,也是曾經和顓頊爭斗帝位的人族領袖,衛淵心髒重重跳動,一瞬間有魂魄被抽離的感覺,仿佛隨時可能死去,這一次不會再有人擋在前面,眼前沒有禹,沒有那少年道人,于是他握緊了劍柄,心神沉靜,道︰

「這是人族和神族的立場,人族不可能允許神作為領袖。」

「哦?那若我再度掌控神州。」

衛淵的語言里仿佛咬著鋼鐵做的刀劍,斬釘截鐵道︰

「那你會再一次被打敗!」

共工注視著這個年輕人,看到後者雙眼里仿佛燃燒著火光,道︰「我說的,支撐神州仍舊是那個神州的人里,有你一個,你的說法,我已經記下來了。」祂說這句話的時候,衛淵注意到共工的身軀變得暗淡。

共工道︰「看來你看出來了,很敏銳。」

「我是共工,也可以說不是。」

祂抬起手,語氣神態都很從容,道︰「只是這千百年里,逐漸溢散在外的夢境真靈,真身仍舊還在沉睡,而今的軀體,和你們的交流,也不過是夢中之夢,虛幻得如同倒影。」

衛淵把劍放在旁邊,道︰「……夢境真靈。」

「你是為了什麼……」

「目的?」共工笑一聲。

「不過是為了邀請你們來喝一杯酒而已。」

「我從不做暗中的勾當和計算。」

周圍的水域散去,出現了一個沒有水流的區域。

祂伸出手提起酒壺,往兩個石頭做的杯子里倒入酒液,動作和神態莊重,這是神代時候向來客敬酒的禮儀,共工身為天神,做起來卻仍舊一絲不苟,比起最德高望重的祭祀都更加雍容。

無支祁是不需要這樣的禮數的。

祂早已經舉起酒盞喝起來。

「猴子真就是猴子樣。」

共工將酒遞向衛淵,道︰

「你們之前曾經邀請我共飲,今日就是回禮。」

「等到下一次,我真正蘇醒的時候,再見面就要分出生死了,我不會留情,你們也不需要留手。」

「再沒有可能這樣喝酒閑談。」

共工抬手,道︰「也因此,此刻就要盡興飲酒。」

他道︰「諸君,飲盛。」

衛淵端起酒盞,看到里面的酒散發金色,看到無支祁仰脖飲酒,也沒有遲疑,把劍放在桌上,雙手端著酒盞,仰脖把酒一口喝了下去,喝酒的時候,感覺到一道寒流涌入咽喉,旋即在寒流軌跡上生出炙熱。

但是很快衛淵就感覺到一股特殊的感覺在月復中升騰。

強大而浩瀚的力量。

衛淵愕然︰「神性……」

「你用神釀酒?!」

共工神態雍容平淡,從容答道︰

「雖然是將來生死之敵,但是此刻是共飲之友。」

「既然為友,豈有私藏之理?」

「且飲!」

衛淵看得出此刻所謂夢中之夢的共工,本身也需要神性,但是他卻用這樣珍貴的材料釀酒,衛淵不知道怎麼想的,下意識道︰「當時說和你共飲的是無支祁,我說的是大禹。」

共工一怔,滿意大笑道︰「那你此刻,就欠我一杯酒了。」

以神靈釀酒,一分為三,共工遺憾道︰

「可惜了啊。」

「是在這樣的環境,如果是在神代,現在應該有諸神為賀,我可以讓整個昆侖的天神來為你們高歌;如果我已月兌困,應該在浩瀚的海域之上,看著日月星辰下酒,可我現在只是被封印的狀態,一場好酒,也不過是夢中之夢。」

他往後靠著,放下酒盞,拍了拍手。

眼前有光芒匯聚,化作一條道路,指引向遙遠的地方,共工懶散道︰

「你們去吧。」

「下一次見面,應該就是廝殺了。」

他沒有用看不起衛淵和無支祁的說法,而是用了平等的廝殺這一個詞。

衛淵心中有疑惑,卻還是和無支祁離開。

「共工,不是性格暴烈嗎?」

「是,但是很少有人能將他激怒到那種程度。」

「祂只是為了和我們喝一杯酒?」

「是。」

無支祁道︰「而且祂也沒有月兌困。」

「不要小看曾經能夠和顓頊爭奪帝位的神,也不要以為祂只有一面。」

衛淵微微頷首,突然察覺到了周圍的光幕涌動,耳畔听到低沉的哼唱聲,手掌的拍擊聲,看到一條一條海底散發光芒的魚類,現在這些魚群環繞著衛淵和無支祁,起伏上下,巨大的深海魚類發出低沉的聲音,伴隨著光和水幕,仿佛一場曼妙的舞蹈。

共工曾經是少昊的臣子,少昊是以百鳥為樂曲的帝王。

指引生靈做送別祭祀之舞,對于祂來說並不是難事。

平靜坐著看著水域生靈的共工,沒有了神話里的暴虐,也沒有了神靈的氣質,在他旁邊有一個身影浮現,低沉道︰「尊神,那個人族,是禹王的臣子,放他離開,恐怕會有後患。」

「要不要屬下動手……」

共工搖了搖頭,道︰「不必。」

他看著逐漸遠離的衛淵,而自己的身軀也已經逐漸淡化下去。

要重新進入長夢之中了嗎?

共工嘆息一聲。

「禹的臣子,你叫什麼名字?!」祂突然高喝道。

衛淵一怔,回頭鄭重答道︰

「衛淵,衛威揚武的衛。」

「衛淵,衛威揚武的衛……好,有朝一日待我蘇醒,若你還有膽量。」

共工大笑著散去,「你來與我為敵!」

「不寂寞。」

ps:今日第一更………三千六百字。感謝揚風?。萬賞,謝謝~

終于稍微調整了下作息。

希望今天十二點前更新第二更,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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