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破陳橋

陳橋驛,對趙宋來說,是一個有著絕對不同意義的地方。

趙宋開國皇帝,便是從這里披上皇袍,然後一路回到東京,將大周的柴家小兒趕下寶座,自己坐了上去。

當然,總體來說,趙宋皇室對于柴家後人還是相當不錯的,比起其它被奪位之後的那些淒慘無比的家伙來說,柴家,絕對算得是幸福的。

不過現在,這里馬上就要淪為戰場了。

天武軍駐守陳橋驛。

上萬士卒排成了一個個的方陣,肅然而立,天武軍指揮使安巍的大旗,在臨時搭起的樓台之上高高飄揚。

長子安明戰死,使得安巍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他對那個兒子寄予了太多的希望。

而安明也的確是最有可能撐起安家門楣的那個人。

可是他死了。

而安家剩下的那些人,又那里指望得上呢?

不過看起來,也許不用在想那麼多了。

二十萬遼軍將東京城包圍了起來。

這二十萬,是實打實的遼軍戰兵,如果算上青壯、民夫,以及投降了他們的河北路、京東路這些地方的部隊,人數便要翻上一番。

這一關,只怕要過不去了。

東京城中說起來還有十萬上四軍,還有武裝起來的青壯數十萬人,

可安巍卻知道,破國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了。

最要命的,就是糧食問題。

遼軍切斷了槽運,也切斷了路上通道,外頭的糧食,一粒也無法進入東京城。

擁有百萬子民的東京城,在和平時期那是一個巨大的吸金器,也是一個能創造無限財富和奇跡的地方,但到了戰時,沒有外部的輸入,他馬上就變成了一個無比巨大的包袱,壓在所有人的身上,讓其喘不過氣來。

遼軍還沒有到時,糧價已經一日數漲,

遼軍圍城半個月之後,糧價已經翻了十倍。

普通人再也買不起糧食,已經是實實在在的擺在官府面前的事情了。

新官家與老首輔大開殺戒,數十個糧商直接被拖到菜市口一刀砍了腦袋,所有家產被充公,也沒有讓糧價跌下來。

因為事實就擺在那里,沒有糧食進來,城內的糧食,那就是吃一粒,少一粒。

樞密使陳規陳相公建議沒入城內所有富紳、官員、以及普通百姓家的糧食,進行統一分配,首先保證作戰軍隊的糧食以及輔助作戰的青壯,但這個提議在朝議之時沒有通過。

普通百姓家根本就沒有糧食,

陳相公的這個建議,針對的只是官員、富紳等有產階級,

這自然很難得到其他人的認同。

那場爭論,安巍也在場。

他冷笑地看著那些人,

爭吧,爭吧。

這個時候,還要當守財奴,一旦軍隊失敗,遼人進了城,你們別說糧食,命能不能留下來都說不準呢!

他想起了兒子,

忍不住流下淚來。

是啊,那些人,別看現在一個個還在官家面前義正辭嚴,一個個好象都準備隨時去赴死的模樣,可是等到遼人真破了城,指不定他們的膝蓋比誰都會軟得快。

他們只不過需要換一個主子罷了,

自然是不用舍掉家里的財富。

對面悠長的號角之聲,將安巍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別人會投降,但他安巍絕對不會。

即便今天會輸,即便今天會死,他也絕不會投降。

他搶前一步,從一名鼓手手中搶過鼓槌,用力地擂了起來。

鏗鏘有力的鼓聲從他的手下傳出,緊跟著,指揮台周邊的數十面大鼓也緊跟著他敲了起來。

圍繞在指揮台周邊的上萬士卒,同時將目光轉向了這里。

「身後就是你們的家,你們的家里,有你們的父母、婆娘、女圭女圭!」安巍嘶聲大吼。

安巍每喊一句,數十名鼓手便跟著吼一句,讓上萬名將士都能清楚地听到。

「在我們死之前,絕不讓他們傷害我們的家,傷害我們的親人!」

「死戰!」

「死戰!」

上萬人的吶喊響徹陳橋驛,也要讓對面的敵人駭然色變。

此刻,站在他們對面的,並不是遼人。

而是來自京東路的叛軍。

由遼國封的齊王劉豫所率領的京東路叛軍。

而耶律敏所率領的屬珊軍,則是在京東路叛軍的身後,此刻,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讓京東路叛軍心驚膽戰的龍武軍的濤濤戰意,在屬珊軍看來,只不過是獵物垂死前的哀鳴。

再怎麼困獸猶斗,也不過是困獸而已。

耶律敏眯起眼楮望向對面,遠處,影影綽綽的似乎就是東京城的影子。

是六年前,還是五年前?

自己像一條狗一樣的從那里逃了出來,

現在自己回來了。

即將以勝利者的姿態踏進這座葬送了自己無數兄弟的城市。

「齊王殿下,你的麾下,戰意不足啊!」耶律敏冷笑著對身邊的劉豫道。「我們這里可是陛下和皇後娘娘欽點的主攻點,今天要是不能擊潰眼前的敵人,迫近東京城,陛下和娘娘一定會不高興的。」

說話間,對面再一次響起了隆隆的鼓聲,耶律敏抬眼看時,對方居然主動向前了。

一個個的方陣在號角與鼓點的指揮下,雖然緩慢,但卻堅定不移地向前移動。

龍武軍,主動進攻了。

耶律敏哈的笑了一聲。

劉豫拱手道︰「大將軍,我這便去前線督戰,一定不會讓陛下和娘娘失望!」

耶律敏點了點頭︰「齊王殿下英明,你該清楚,眼下在陛下跟前,還有趙王,河東還有晉王,以後說不定還會有什麼王,這麼多王,到時候總得有個領頭兒的不是?你現在這個先鋒,可是我看在早前我進攻河東之時,你幫了我的大忙才努力替力掙來的。皇後娘娘也是作了保的,要是讓皇後娘娘失望了,哈,哈哈!」

「定然不會!」劉豫嗆地拔刀,厲聲道︰「請大將軍看好了!」

眼看著劉豫飛奔而去,耶律敏臉上的笑意更濃。

龍武軍屬于殿前司親軍,他們的都指揮使,便是跟著崔昂投奔了遼國的曲珍,眼下崔昂成了趙王,他也被直接封為元帥,不過他這個元帥,與耶律珍,耶律敏這樣的元帥,相差可就以千萬里計了。

安巍現在升為了展前司親軍都指揮使,但捧日軍早些年跟著趙正在河北被打殘了,幾年之前,又被耶律敏帶著一幫河北邊軍又干翻了一批,到現在,都沒有恢復過來。這使得捧日軍如今便只能成為一個看客。

當然,與遼軍作戰,騎軍向來不是大宋的重點關注項。

步卒,才是國之根本。

所以龍武軍的裝備,絕對是這天下最好的。

一萬余人,清一色的重裝甲冑,大宋的步人甲,重達數十斤,全身防護,幾無死角。長槍,大盾,腰刀,鐵錘,再加上神臂弩。

當他們以緊密的方陣緩緩推進的時候,便是遼國最精銳的騎兵,一般也會繞道而走。

沒有必要與他們死拼。

畢竟,身著如此重甲的士卒,是不可能長時間保持高昂的戰斗意志的,即便戰斗意志一直都在,但戰斗力也將不以意志為轉移而持續下降。

列陣不戰!

這是遼國騎兵對上大宋步卒的慣例。

但今天不一樣了。

因為他們的對面,站著的不再是遼國騎兵。

而同樣是曾經屬于大宋國的禁軍隊伍。

京東路禁軍。

他們的裝備,比起龍武軍的確要差一些。

像這種步人甲,京東路禁軍只有最精況的那一部分才有,剩下的,大都只是半身甲。

但他們的戰法,卻是完全一樣。

因為耶律敏的敲打,劉豫也是賣足了力氣,一口氣兒便將最為精銳的心月復嫡系全都派了出去,雖然大家都是王,但在主子面前,也還是要努力爭寵的。

崔昂人家以前可是都堂相公,自己只是濟南府的知府,這地位之上,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所以想要在在滅宋之後能凌駕于崔昂之上,現在就必須得多付出一點兒。

當然,現在的付出,將來一定能得到豐碩的回報。

所以這一場戰事,是一場名付其實的鋼鐵的戰爭。

無數的弩箭在天空之中飛舞,帶著淒厲的嘯聲扎向敵人,很多甚至在空中便懟到了一起。

後方,投石機砸出來的石頭遮天蔽日,每次落地,都會將密集的軍陣砸出一個空洞來。

雙方的盾牌擠在了一起,

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之中不停地捅刺,

有刀手、斧手從盾牌之下鑽出來,又鑽到了敵人的陣容中去,亂砍亂殺,血肉橫飛。

在這樣的場合之下,再理智的人也會變成瘋子,變成禽獸,變成一個只知道殺戮的變態。

雙方纏在了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相持過後,終有一方支撐不住。

而這一次雄起的,卻是龍武軍。

一直被邊軍們各種瞧不起的上四軍之一,龍武軍這一次是真的勇武無比,他們吶喊著向前緩緩推動戰線,推動著京東路叛軍們開始倒退。

耶律敏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大將軍!」身邊,孫樸湊了過來,「再不出去,京東軍只怕就會崩了。」

耶律敏當然知道,這樣的情況之下,一旦崩了,就絕無扳回來的希望。潰退下來的軍隊,甚至會倒卷沖擊自己的本陣。

不過,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作為曾經的趙宋軍隊體系之中最優秀的那一批人之一,耶律敏對于趙宋軍隊的優缺點是一清二楚。

當趙宋禁軍列陣而且保持著隊形與相互呼應的時候,他們是無敵的。

結實的步人甲能為他們擋下大部分的攻擊,強力的神臂弩會將敵人的進攻抵消大半,彼此之間的配合呼應,無非遼軍所能比擬。

現在的龍武軍背水一戰,爆發出了強大無比的戰斗意志,

不戰,則死,

這是一支軍隊最後的脊梁了。

所以,他逼著劉豫帶著京東軍上去與對手死拼。

輸了不要緊,要緊的是,能夠打破趙宋步卒的軍陣與互相之間的呼應。

只要他們彼此月兌節,

那麼也就是他們的末日。

他抬頭看向了遠處那個屬于敵人最高指揮的樓台,笑了起來。

安巍身為趙宋高級將領,可他帶領軍隊打過多少生死悠關的戰爭呢?

沒有!

所以,他看不出來這里頭的細微的變化。

即便現在看出來,也晚了。

龍武軍十幾個投入戰斗的方陣,彼此之間完全月兌節了。

哪怕是現在安巍竭盡一切本事來想挽回這種局面也不可能了。

殺紅了眼的士兵,已經在一點點失去控制。

這便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軍隊與普通軍隊之間的差距。

能放能收,不管是在潰敗還是大勝的情況之下,一支好的軍隊,是絕不會失去組織與紀律性的。

號角聲響起,一直在窺伺著機會的屬珊軍出動了。

霎那之間,雷鳴般的鐵蹄之聲踏碎了戰場,一支支屬珊軍騎兵從不同的方向插向了戰場。

安巍駭然色變。

此刻,他終于發現了情況不對頭。

雖然他的十幾個方陣正在以倒卷珠簾之勢,殺得劉豫的部隊節節倒退,只要再加一把力,便能大獲全勝了。

但他也沒有忘了京東叛軍身後的屬珊軍,所以,他留下了一小半的預備隊。

只要屬珊軍出動,他就派出這些軍隊,將前鋒們接應回來。

對付騎兵,當然要列陣而戰。

可此時,醒過神來的他卻發現,自己的預備隊,根本就無法進入戰場。

他們被自己人擋住了。

他們也被京東軍擋住了。

而屬珊軍,就在這要命的一刻出動了。

他們如同一條條毒蛇,精確地把刀一下子便插在了龍武軍的要害之上。

切割,撕咬。

而得到支援的京東叛軍則是精神大振,就地重振旗鼓,發起反攻。

安巍在此時,作出了一個致命的決定。

他想要救出他的部隊。

如果此時,他壯士斷碗,放棄掉陷入分割包圍之中的部隊,率領剩下的後撤,還能保全手中這三千余部眾。

但他卻選擇了逆流而上,他要去救援他的部下。

這個決定,葬送了整個天武軍。

或者連耶律敏都沒有想到,敵人居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不是一個高級將領應當的反應。

「趙宋無人了!」耶律敏在心中慨嘆一聲。

當年崔昂舉起屠刀,大量的河北邊軍名將死在了他的手里。

這麼多年來,死在他手里的大宋邊軍將領,比死在遼人手里的還要多。

也難怪,耶律俊這麼高興的封他為趙王了。

這家伙,的確為遼國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不過,哈!

耶律敏無聲地笑了起來,

我會慢慢玩死你的。

皇後娘娘都跟我承諾了。

而那個可以保護崔昂的皇帝,命不久矣!

輕叩戰馬,提起長槍,耶律敏向著安巍沖了過去。

不管怎麼說,一個敢于沖鋒在前的將軍,還是值得欽佩的,那就讓自己送他一程吧!

這是對敵人最高的褒獎。

兩人相遇,

安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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