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先看風向再說

一場突如而來的大雨,讓崔昂、曲珍這一對難兄難弟不得不停了下來,雖然行禮之中也準備了斗笠和簑衣,但在如此大雨之下,還是有些不夠看。兩人只能蜷縮在一株冠蓋如雲的大樹之下,等待著大雨的過去。

不遠處的小溪,從最開始的絹絹細流,水流漸漸的變大了,從清澈山泉開始變得昏濁,接著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巨大的山洪席卷而下,便是篩子大的石頭,也被山洪卷起來向下沖去,然後撞在更大的石頭之上,濺起更大的水花。

曲珍歪著頭看了一眼崔昂。

崔昂丟下他一個人跑得飛快,曲珍本來是心中有氣的,可最終兩人的命運並沒有什麼區別。都成了俘虜。

曲珍本來以為這一次一定是沒有命了,不成想蕭定居然釋放了他們。

這本來算是一件喜事。

離開西軍的時候,曲珍還是滿心歡喜的。

可是越走嘛,這心里就越沒有底兒了。

他是一個武將。

這一次的大敗,十萬大軍潰敗,接下來,只怕連陝西路也保不住,朝廷肯定要追責的。

崔昂是文官,而且是頂尖兒的文官,是都堂的一員。

即便是為了自己的臉面,都堂的那些人也會為他遮掩一二。

而且,崔昂可是官家的心月復,真正的心月復。

不像都堂的那幾位,經常還逆著官家,讓官家生氣不已。

但自己,這一次只怕一回去,妥妥的就要被押到菜市口,一刀子砍了腦袋。

「崔相公?」曲珍轉過頭,小心翼翼地道。

「嗯?」崔昂沒有回頭,出神地看著不遠處隆隆作響的水流,「什麼事?」

「我們,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啊?」曲珍道。

「你想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只能先去找到張誠,然後讓他派人護送您回汴梁去啊!」曲珍道︰「您去汴梁跟官家求援兵,末將在陝西路繼續收攏兵馬,準備抵擋蕭定的反攻啊!」

崔昂臉上露出一絲譏笑,偏過頭,看了一眼曲珍,道︰「你覺得現在張誠會理會你?」

「理不理的,倒敢不打緊!」曲珍囁嚅著道。

「你不敢回汴梁,你覺得去找張誠,就安全嗎?他就算不當場一刀砍了你,也會用一輛囚車把你送到汴梁去。」崔昂冷冷地道。

「不管怎麼說,我都還是他的上司!」

「上司?」崔昂嘿嘿一笑︰「我被俘之後,曾被李義綁在城頭,張誠沒有半分猶豫,上來便給了我一箭,要不是那李義早有防備,我便被張誠一箭射死了。」

「他這麼大膽子!」曲珍驚呼道。

「他為什麼沒有這個膽子!」崔昂道︰「現在咱們十萬大軍折損光了,整個陝西路上剩下的所有兵馬,都控制在張誠手中,朝廷為了攻打西軍所運送來的無數糧草軍械也都在張誠手中。接下來,是朝廷在依仗他,而不是我們。」

曲珍被駁得無話可說。

論嘴皮子,他怎麼可能是崔昂的對手。

「所以,張誠把我們砍了,也不會有人說二話。」說到這里,崔昂突然停了下來,「他真會把我們一刀砍了的。」

「他真會?」曲珍顫聲道。

「他真會!」崔昂肯定地道︰「砍了我們,然後說是蕭定殺死的。朝廷指不定還希望他們這麼做呢!特別是夏誡、陳規這些人,他們說不定還會派人暗示張誠這麼做。」

「為什麼?」

「蠢材!」崔昂冷冷地道︰「我是當朝相公,一方安撫,你是太尉,我們雙雙被俘,然後又被蕭定釋放,說出去很好听嗎?倒不如是在戰場之上與賊戰斗到最後一刻,最終雙雙戰死在沙場更讓朝廷有臉面。」

听到這里,曲珍頓時無話可說。

「所以,我們不能去找張誠,接下來,我們甚至要避開張誠!」崔昂看了一眼周圍的衛士,「你的那幾個人,信得過嗎?」

「信得過,這幾個人,都是我曲氏一族!」

「那就好!」崔昂道︰「我們接下來,便要避開張誠的勢力,悄悄地離開陝西路!」

「回汴梁嗎?」

「暫時還不能回去!」崔昂搖頭道︰「現在回去,怎麼跟朝廷交待?」

「十萬大軍沒有回來,終究是瞞不了多久的!」

「可是怎麼回稟朝廷卻有很多的講究,這關乎到我們的生命與仕途!」崔昂吐出一口濁氣︰「接下來,我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看一看接下來陝西路以及整個天下到底怎麼發展再論其它!」

「那里有地方避呢?」

「有!」崔昂道︰「去滑州!」

曲珍一下子跳了起來︰「對呀,去滑州,我怎麼沒有想到呢?現在的滑州知州不正是您的公子崔博嗎?別人不敢收留我們,他是一定會收留我們的啊!」

他雙手抱拳,深深的向崔昂一揖到地︰「相公,曲珍一介武夫,啥也不懂,以後就全靠相公您了,相公有什麼吩咐,末將就是甘腦涂地,也會為相公辦到!」

「卻去了再說吧!」崔昂點了點頭︰「這一次麻煩大得很,要是不能想出好辦法,那就不能露面,露面就是一個死。」

「實在不行,便只能隱姓埋名了!」曲珍道。

張誠正在大踏步地向後撤軍。

西軍將領的謹慎小心讓他最後的盤算破了產之後,便開始了後撤。

在他的命令之下,陝西路放棄了大片的土地。

撤走的,官員、士紳、百姓能走的,都開始了向後跑。

前些年西軍對于陝西路上的動作,還是讓這里的人記憶猶新的。

大量的人丁被西軍強行遷走,遷到了橫山以北。

不想被西軍給搶掠走,他們只能跟隨著軍隊一齊後撤。

整個陝西路陷入到了混亂之中,傳聞中的崔昂被西軍俘虜,使得陝西路群龍無首,這個時候,張誠敢于跳出來下達這樣的大撤退的命令,各路官員們是求之不得的。

因為如此一來,他們便可以在事後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張誠的身上。

是張誠逼著他們撤退的。

是張誠麾下的那些丘八用刀槍驅趕著官員和百姓們撤退的。

他們這些守土有責的地方官們,也是很無奈的啊!

在張誠的命令之下,西邊放棄了環州、慶州,將這些地方所的有兵力,全都集中到了麟州、坊州,東邊則再一次放棄了綏德,將能集中起來的兵力,全都集中到了延安府,特別是在上一次三川口大戰之後修建起來的三川城,更是張誠防御的重點。

他手里的兵力,已經無法處處都守御了。

處處都防守,只能是處處都丟失。

如今自己主動撤退,不但能集中起兵力防御,確保京兆府不丟,更有余力在必要的時候進行反擊。

如果河東路、秦鳳路上還得力一點的話,他們甚至可以來一次左右夾擊,將深入陝西路的西軍給包餃子殲滅掉。

張誠給朝廷寫了奏折,也給秦風路和京東路去了線,希望兩路安撫使能值此國難當頭之際,傾力配合,共擋西軍。

蕭定這一次是兩面出擊,就算他擊敗了遼軍,又擊敗了大宋禁軍,他自己的力量肯定也是受損嚴重,自己擺出來的這個架式,蕭定一定是能看懂的。

但接下來蕭定一定會試探的。

如果在他的試探之中,自己、秦鳳路、河東路能夠表現得強硬一些,勇敢一些,蕭定絕不敢孤軍深入。

希望如此!

再一次巡查了三川口的防御之後,張誠意外的得到了一個消息。

蕭定釋放了崔昂與曲珍兩人。

「都鈐轄,可是我們並沒有看到崔相公與曲都指揮使!」甘泉道︰「會不會這事兒有誤?蕭定壓根兒就在騙人?抓住了我們如此重要的人物,豈有不拿在手里增加自己的籌碼的道理?」

張誠卻是搖搖頭︰「你不認識蕭定,所以也不了解他。他說放了,那就肯定是放了。這個人雖然是一個反賊,但卻不失為一個敢作敢當的大丈夫。」

「可是崔相公他們去哪里了?」

張誠嘿嘿一笑︰「大概是怕我砍了他們,所以要避開我吧!」

「您怎麼會砍了他們?」甘泉失笑。

張誠臉上的笑容卻是消失了,冷冷地道︰「如果他們真敢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的確會砍了他們。這樣讓他們回去,他們不要臉,我還要臉,朝廷還要臉,官家也還要臉呢,不若死了干淨!甘泉,你說,他們為什麼就不肯自殺呢?連這一點點最後的體面都不要嗎?」

張誠憤怒之極。

他想起了當初自己的父親張超。

兵敗之後,張超是可以逃走的。

但他為了保存朝廷,也是保存自己的體面,反而在安排了最後的事宜之後,自己卻帶隊反向沖鋒,最終,死在了蕭定的手中。

張誠明白,他的父親是希望死在蕭定手中的。

從某成層面上講,張超是去求蕭定殺他的,而蕭定也滿足了他的這個要求。

但殺父之仇就是殺父之仇。

血債必須用血清償。

「甘泉,派人出去尋找他們。出去的人要妥當,找到了他們,不準听他們說任何的話,不準有任何的猶豫,砍了他們,一把火燒得干干淨淨!」張誠狠狠地道。

「明白!」甘泉眨巴了一下眼楮︰「將軍,朝廷真不會怪罪嗎?」

張誠瞪了他一眼,甘泉飛快地溜走了。

西軍開始了反撲。

首先出動的,卻是祥佑軍司麾下軍隊,他們出羅兀城,直撲綏德,當然,此時的綏德並沒有剩下什麼。

張雲生麾下的左廂神勇軍司此刻卻是停了下來,他們的目光落在了河東路上,不過他們並不是消極待待,而是主動攻入到了河東境內。

河東路被張雲生用一場詐降殺得大敗虧輸之後,一直還沒有緩過勁來,面對著左廂神勇軍司的攻擊,或者說是襲擾,一時之間,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邊境之上,無數村莊,城鎮被西軍攻破之後劫掠一空。

反倒是在環慶以及延慶方向之上,西軍的動作不緊不慢,只是派出了一支支的騎兵進入這些宋軍放棄的地方,然後便是小股的兵馬進佔了一些重要的城市。

西軍行動如此緩慢,更是坐實了張誠的猜測。

這一場大戰,西軍的確是勝了,但他們的實力也大大受損,以至于自己免費送上的肥肉,他們也沒有一口吞下去的本事了。

不過蕭定不動,張誠卻也無法實現自己誘敵深入的計劃。

但張誠仍然是滿足的,因為至少,他暫時穩定住了陝西路的局面,接下來,就看朝廷要準備怎麼辦了?

是談,還是繼續打,這不是張誠能決定的事懷有。

但張誠覺得,這一次的進攻,只怕要到此為止了。

鹽州城下,原本的宋軍大營,現在成了俘虜營,一隊隊的宋軍俘虜正在從各地被抓住之後送到這里關押起來。

接下來,他們將要被進行甄別,有些會被補充進西軍部隊,有些會被送到更遙遠的西方,有的會被送進農墾莊園,也有一些,會被送去從事更為艱苦的工作。

這些人總體上來講,是無性命之憂的。

不管是蕭定還是張元,現在都在努力地擴大漢人在西軍控制區域的規模,這數萬俘虜對于他們而言,是非常寶貴的人力。

只不過需要時間來慢慢地消化他們罷了。

有些人,會在這里生根發芽,

當然,也會有很多人,仍然在最後會離開。

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鹽州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鹽州城中,西軍的幾位高層人物,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一位滿身風塵,看起來疲憊之極的漢子。

漢子是從西京道方向趕過來,一路之上,幾乎沒有停歇。

便連素有些潔癖的張元,此刻也是絲毫沒有在意那漢子身上散發出來的陣陣惡臭而是與蕭定等人一起,圍在漢子的四周。

咕嘟一聲喝了一口水,讓幾乎快要干裂的嗓子稍稍得到了潤濕。

「總管,遼軍集結了數十萬大軍,要打宋國河北路。確切的消息,遼國皇帝、皇後,這一次都將要御駕親征!」

大漢帶回來的情報,讓這屋子里的人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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