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自知者明

與宇文家坐著囚車北上的不同,在浚儀城被解救的蕭後、燕王、南陽公主等人,在浚儀到河北的道路打通之後,俱是乘坐著華貴的馬車,在大批官兵的護送下,前往河北。

一眾人上至燕王,下至宮女,皆是喜笑顏開,宛若新生一般。到了衛公那里,不用顛沛流離,亦不用生死難料。

這些日子,眾人可算是遭了大難了。

就連燕王楊倓,也充滿了幻想,幻想著能夠在衛公黃明遠的支持下,成為新的大隋君主,到時候君臣一心,中興天下。

「大母覺得,對于衛公,是給予‘尚父’的頭餃還是‘仲父’的頭餃,‘尚父’姜太公用過,‘仲父’管仲用過,實在不行,我再給衛公創造一個頭餃。」

燕王滿是遐想,興高采烈,就差手舞足蹈了。可他還沒說上兩句, 就讓一直淡定的蕭後給潑了一盆冷水。

「先帝傳位給的是衛公, 到了河北,天子也輪不上你。」

楊倓有些不服地說道︰「大母, 這衛公是臣,又不姓楊,怎麼能承繼天子之位?況且衛公是大隋重臣,素來忠于我大隋, 必不會如此。」

蕭後沒好氣地說道︰「可他能忠先帝, 能忠你父親,卻不會忠于你們兄弟。」

「衛公發過誓的,要輔佐我們兄弟。」

「那也得你們能活著!發誓忠于先帝的人多了,結果又如何?」

楊倓听了, 有些怏怏, 又說不出話來。

這時蕭後看著孫兒的樣子說道︰「趕明把你身邊那幾個攛掇你的人都攆走了,留著全是禍害。

你記住了,去了河北, 萬事以衛公為首,平日里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什麼人都不要去見,謹言慎行,默默無聞,或許到最後,你僥幸還能留一命。」

楊倓听了大驚。

「不會的, 衛公不會的。」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南陽公主也說道︰「母親, 明遠不是這種人。」

這些日子楊清兒一直被宇文士及拘禁著,直到隋軍攻破浚儀城, 才被釋放出來, 見到了蕭後和燕王楊倓。

蕭後看著南陽公主,神色不變地說道︰「黃明遠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兩草猶一心, 人心不如草。你和他這麼多年沒見, 還真得了解他嗎?若說忠臣, 當初司馬德戡、裴虔通哪個不是先帝的忠臣,不是照樣弒君篡位。黃明遠不是他自己, 他手底下還一大幫人,他不想要這個皇位, 難道底下人就不想。當年北周宣帝未死之前,高祖文皇帝也是大周的忠臣。」

蕭後這麼說,楊清兒也無話可說。

捫心自問,楊清兒還真不敢說,黃明遠到底會不會稱帝。

「明遠跟旁人,不一樣。」

蕭後听了,沒有多言,只是嘆了一口氣。

這年頭,男人哪有什麼不一樣。人到五十, 也算是知天命了。這一輩子的反反復復,蕭後早就不相信人心了。

與其將一切寄托在縹緲無依的人心上, 反倒不如自己做好準備。

這時楊倓似乎想到了什麼,仿佛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說道︰「姑姑, 你說的的對,衛公和旁人不一樣,至少對姑姑不一樣。」

說著他拉著楊清兒的手說道︰「姑姑, 咱們所有人的性命,都寄于姑姑一人之手,還請姑姑救救我們。」

雖然黃明遠和楊清兒的事過去多年,但一些閑言碎語,從來都沒有從宮中消失。還有人一直說宇文禪師是黃明遠的兒子。

這時楊清兒听懂了楊倓的意思,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蕭後見狀,一把打掉楊倓的手。

「混賬東西,你是想逼死你姑姑。」

「大母,我‧‧‧‧‧‧」

蕭後怒目而視,惡狠狠地說道︰「叫劉氏(楊倓之母大劉良娣)給我安分點,你們娘倆要是想保命,就把這些在宮里听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忘了, 否則, 到了河北, 誰也護不住你們。」

「可姑母將禪師交出去, 不就是‧‧‧‧‧‧」

「滾!」

蕭後狠狠地打了楊倓一下,然後將楊倓攆了下去。

等楊倓下車, 蕭後才不由得嘆道︰

「曾經也是好孩子,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

這時蕭後看著身體消瘦,臉色有些蒼白的女兒,低聲問道︰「你真的將禪師交給了隋軍?」

楊清兒听得這話,身子一顫,良久才說道︰「無論如何,禪師是宇文家的人,這是不爭的事實。宇文家弒君篡位,法當族滅。」

蕭後聞言,嘆了口氣道︰「你這孩子,圖什麼啊,這麼多年,禪師是你的命,你把禪師交出去,不是要你的命嗎?」

楊清兒听得,眼淚「撲撲」的往下流,卻什麼話也沒有說。

一個母親,親手將兒子交出去,逼著兒子去死,她該有多絕望啊。可她能怎麼辦,她先是大隋公主,才是一個母親。

蕭後也知道女兒的難受,不敢再提外孫。這個孩子,本不該有,現在沒了,或許對所有人都好。

「你和明遠‧‧‧‧‧‧」

蕭後知道,以後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黃明遠的手中,她必須要提早安排。若是女兒能和黃明遠破鏡重圓,憑借雙方昔日的感情,至少能保楊家一脈傳承。

蕭後希望二人能在一起。

楊清兒或許知道母親的用意,不待母親說完,便說道︰「覆水難收,母親不要作其他想。我和衛公,從十八年前,就再也沒有以後了。」

「你這是何苦呢?」

眼看蕭後還想再勸,楊清兒不想再和母親談,叫停了馬車,回到自己的車上。

蕭後看著倔強的女兒,知道自己勸不動。

既然如此,就得早做打算,無論如何,也得在黃明遠的後宮里,有一個高位的楊姓女子。

楊清兒下了車,任憑寒風拂面。

此時已經是十月中旬,天氣乍寒,透骨的很。

這時負責護送他們的將領黃明徐上前拜道︰「公主,衛公今日來信,談及了對宇文家的處置。宇文化及躬行弒逆,人神所不容,必須將族滅其宗。公主之子,法當從坐,若不能割愛,亦听留之。」

楊清兒心如刀絞,卻只得扭過臉去說道︰「將軍既是隋室貴臣,此事何須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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