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捷姝舊事

院中的三個人望著周大哥離去的背影面面相覷。

玄奘走過來,摸不著頭腦的問︰「這是怎麼了?」

見林向笛久久的望著周大哥消失的方向不言不語,孟祥就把剛才發生的事講給玄奘听。

玄奘皺起眉頭听著,許久後,他慢吞吞的說︰「我想,我們應該去找這位周大哥問個清楚。」

林向笛嚷嚷道︰「我也要去,我去討個說法。要錢給錢就是了,為什麼還要把我的郁瑤拿走?」

孟祥說︰「別急,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呢。平時這周大哥是一位知書達理的人,今天這樣的舉動肯定是因為有事。你先別急。」

玄奘說︰「把畫師的東西收拾後,我們去他家拜訪。」

林向笛急忙朝院外跑去。被夢想一把拉住說︰「你要去干嘛?」

林向笛說︰「去他家要畫。」

孟祥勸林向笛說︰「你別去了,我和大和尚一起去,問清緣由一定立馬返回。我看你現在正怒火上升呢,別去把斯文人給打了。」

林向笛並不在意周大哥的話,而是在意那張郁瑤的畫像。他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拿回那張畫像。孟祥一邊和玄奘往外走,一邊附和著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回屋里等著吧。」

周道千的家離孟祥家並不遠,大概轉過五六個巷子就到了。那是一座非常普通尋常的小院,但是院子里卻放置著很多的木架,上面掛滿了紙張。

孟祥對玄奘說︰「周大哥自己也做宣紙,賣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畫畫。」

玄奘點點頭,表示了解。

孟祥踮著腳向院子里張望。里面隱約能听到周瑾的說話聲,只是听不清內容。

玄奘說︰「我們進去吧。」孟祥覺得不妥,直接進去,怕會被打。

他在門口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引得周道千出來看,他剛走到門口,看到是孟祥,便陰沉下臉,返身進去了。

玄奘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看著周道千氣呼呼的表情,雙手合十,做了合手禮,對周道千說︰「這位施主,我們貿然來訪,實在是叨擾。請多包涵。」

俗語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一見到玄奘這樣的溫和謙遜,周道千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默默的轉過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玄奘淡淡的笑著說︰「施主,我們素昧平生,但貧僧卻有一點小法術想施展給你看。」

未曾等周道千開口,周瑾換上一張不屑的臉說︰「和尚能有什麼法術?竟敢在這里胡說八道。」

玄奘只是笑笑,也不惱,他說︰「貧僧會讀心術。」

周道千飛快的看了玄奘一眼,然後低下頭去。周瑾卻說︰「讀心術?我听聞讀心術能知曉對方心中之所想,可這是一種邪術,你一個和尚怎麼練這種歪門邪道的東西,難道你是假和尚?」

孟祥急忙攔住心直口快的周瑾說︰「周瑾,別胡說。這位是從東土大唐來的高僧,什麼假和尚。你這孩子!」

周瑾撇撇嘴,沒再說話。

玄奘依舊好脾氣的笑著說︰「施主,我來讀一讀你的心。你們不是本地人,是遷居來這里的。從小你父親對管教頗嚴,他教你只管用心作畫,可他還是讓你讀了很多書,讓你以這樣的方式去了解你所不知道的世界。再來說說你的母親,我想在你出世後不久,你的母親就去世……」

剛說到這里,周瑾就打斷了玄奘的話說︰「別說了。就算你說的都對,又能證明什麼?」

玄奘說︰「我並不想證明什麼。我只是想看看你父親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我想試試,能不能解讀出這個秘密。」

周瑾咄咄逼人的說︰「我們家沒有秘密,什麼秘密都沒有隱藏。」

玄奘不置可否的笑著,笑容頗有深意。

孟祥在一旁說︰「周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那副畫到底怎麼了?還是說你和林兄有什麼過節?」

周道千不言語。

玄奘注視著周道千,停了片刻後說︰「施主,那畫上的女子和你認識的某人相似,對嗎?」

周道千驚怵的扭頭看向玄奘,問︰「你說什麼?」

玄奘淡淡的笑笑說︰「看來是了。」

周道千問︰「你們到底想知道什麼?」

玄奘說︰「我想知道,你認識的某人到底是誰?既然你一見到那副畫就心生恐懼,而又能與你的性命息息相關,我想你是怕我們看出你們的關系,去報官吧?那我想,這樣的人不外乎有兩種,一種是官府追逃的犯人,一種則是王室的罪人。」

周道千深吸一口氣,像是看神仙一樣的看著玄奘。也許是經歷了很多的內心掙扎,也許是權衡利弊許久,周道千才說出了一段塵封多年的往事,一段關于王室的秘密。

那年的周道千是一名王室御用畫師,雖然外面戰火連天,老王上出門征戰,可後宮的十幾位妃嬪卻一點也沒閑著。她們總是召喚周道千去花園、後宮畫像。因為周道千是畫師里最帥氣年輕的,畫出的畫比那些糟老頭子更有靈氣。妃嬪們想等老王上歸來後,獻給老王上。

那一年征戰歸來,老王上帶回一名傾國傾城的女子,據說是一名亡了國的宮女。老王上將她納為妃嬪,疼愛的跟什麼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羨煞了多少後宮女人的眼,刺痛了多少後宮女人的心。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最先不能平息的是那些老臣,說著些迂腐枯槁的話,然後是後宮妃嬪,這些話都沒能讓老王上改變心意。

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老王上又一次出征時,叫了周道千去宮內。那一次讓周道千徹底丟棄都城的畫師之名,逃出生天。

因為那一次,周道千被王後叫去,畫了那名女子的裸體畫像。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呈現在畫布上。女人最懂得用什麼樣的方式羞辱女人。

王後背對著絕望的女子對周道千說︰「你現在收拾包袱滾出都城,永遠不要回來,如果敢對別人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那副畫不知被王後藏在了哪里。

妻子懷胎九個月,眼看就要誕下嬰兒,可他沒有辦法,身在那紛擾的後宮爭斗中,唯一的辦法就是迅速逃離這里。那夜,他攜家帶口的逃跑了。

在逃跑的路上,他靈機一動,車頭一轉,走向了與王後說的路徑相反的地方,他怕那里的黑暗中,藏著無數柄冒著寒氣的刀劍。

就這樣,他們一路逃亡到了這里,改頭換面,重新生活。

周瑾出生的那一夜,她的母親就死了。

他們父女倆相依為命,在這里生根發芽。

三歲時,周瑾就表現出了繪畫天賦。雖然周道千不願意周瑾學繪畫,但是天賦這種東西擋也擋不住。在幾次臨摹後,周瑾已經可以獨立創作了。而且,她在日後的學習中,悟出了一種非比尋常的作畫方式,她通過听別人的描述,加上自己的感想來作畫,往往比直白的描述對方的形象畫的更像。可他仍舊希望沒有人發現這個秘密,別讓王後注意到這里,就讓他和女兒在這里安穩的度過一生。

周道千說︰「畫上的女子和我見過的那個人實在太像了。」

玄奘問︰「她叫什麼名字?」

周道千說︰「捷姝。」

玄奘問︰「後來她怎麼樣?」

周道千說︰「被大火燒死了,是老王上命人燒的。據說大火整整燒了三天,第三天一場酣暢的大雨才把火熄滅。」

幾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臨走時,孟祥對周道千說︰「周大哥,你放心,我絕不會對別人透漏半個字。」

周道千長嘆一口氣,從屋里取出那副畫遞給孟祥,說︰「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壓在我心里的一塊巨石終于可以放下了。只是我覺得那女子可憐,不提,不提也罷。但願這畫中的女子能有個好結果。」

玄奘對滿臉寫滿疑問的周瑾說︰「讀心術其實不是法術,只是通過細致的觀察得來的。就比如說,我看到你家有很多書,而且這些書擺放散亂,和你作畫時的顏料一樣凌亂,因此我猜想那是你閱讀過的書,僅此而已。」

周瑾吃驚的看著玄奘。玄奘對她笑笑,小聲的說︰「仔細觀察生活,你會發現很多有趣的事。」

回到孟祥的家。孟祥關上門對林向笛講述了這一切,並把畫像給了林向笛。

林向笛感嘆說︰「原來,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孟祥心情沉重的說︰「做了這麼多年鄰居,我竟然是第一次听說周大哥的事。那個叫捷姝的女子,真可憐。」

玄奘說︰「是非因果早已注定。最可憐、可怕的不過是人心。」

那一夜,林向笛抱著郁瑤的畫睡著了。

夢中,他們回到了現實中,他們在校門口扔帽慶祝畢業,郁瑤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容,脫下學士服,他驚訝的看到郁瑤竟穿著一件緋色金飾的古代長裙,對他笑著說︰「林向笛,你還沒有找到我嗎?我就在這里啊,你快來啊,快點來找我啊……」郁瑤一閃身,就不見了。夢中的林向笛四處尋找郁瑤,從籃球場到圖書館,從食堂到宿舍,可就是沒有郁瑤的影子。忽然,刮起了風,沙塵暴來了。一陣風後,

他就跌入到沙漠之中,茫茫黃沙,一望無垠,他在夢中,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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