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5章 東京之夜(六)

此時梁教授也緊張起來,他對手術已經非常有信心。

但是現在的心電波形,明顯預示馬上要停搏,以他的經驗,撐不過三分鐘。

「不好,你看,病人快不行了?」

梁教授立刻將自己的判斷告訴身旁的蘇教授和秦教授。

蘇教授更加緊張,抓起自己的礦泉水,使勁擰開瓶蓋,胡亂地喝一口,壓壓驚。

「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將這類手術的水平推上幾個台階!」蘇教授說。

蘇南晨、宋雲,這些年輕醫生,完全沉浸在手術的順利之中,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們如夢驚醒。

「怎麼了?」

黃佳才不是醫生,但是此時會場的氣氛,他也明白發生什麼事。

「藤原的老爹怕不行了。」

老程被突如其來的心電變化嚇住。

東京大學幾位教授此時也松一口氣。

「看來模型沒錯?」

「模型肯定有問題,我們模擬根本沒有走到這一步,病人就不行了。」

「但是結局一致!」

「隨著模型的不斷改進,算法的優化,數據的完善,最近五年,從未出現模擬失敗。」

介于之前的教訓,小森大介和三井沒有大呼小叫。

藤原正男已經站起來,他看看屏幕,再看看被無菌單覆蓋的叔叔,心電圖如此飄忽不定,怕是最後的堅持,眼神與美雪對視之後,兩人同時靠近手術台,保持一米的安全距離。

臨床上的事情,有時候徐徐演進,有時候突如其來。

藤原正男也已經習慣,他們要陪伴叔叔走完最後一程。

「怎麼了?」美雪低聲問道。

藤原正男抓住美雪伸出的手,保持沉默。

這種突然變化,從經驗判斷,已經沒有希望平安度過手術。

恐怕——到此為止了!

「藤原教授!」

小森和松井來到藤原的身後,藤原教授擺擺手。

順其自然,這種情況,任何搶救都無濟于事。

此時,心髒與延髓的代償能力已經耗盡,搶救是徒勞的。

而且主刀依然沉浸于手術,就順其自然吧。

突然,跌落到十幾次的心率上升,一直快速飆升到近兩百次每分鐘。

所有人的心跟著心率提到了嗓子眼,然後,維持不到兩秒鐘,心率又是斷崖式的下跌。

終于,如大家所料。

猶如失控下墜的電梯,跌落之後,一片平靜。

心電所有波形消失,呈一條直線。

整個心髒停止電活動和機械收縮活動,心電圖上的P波和QRS波群消失,直接呈顯一條直線,心髒向外泵血消失,所有器官供血中斷。

就像一座城市停電,瞬間陷入漆黑。

搶救?

毫無意義!

大家知道病人快撐不住了,但是沒想到這麼快。

美雪的頭斜靠在藤原教授的肩膀上,咬咬嘴唇,藤原輕拍她的後背︰「堅強點,該來的總會來!」

大家覺得此時要做點什麼,可是楊平的手沒有停。

宋子墨和徐志良心無旁騖,專注地跟著楊平的節奏。

藤原正男默默地看著楊平,被這份專注折服,這也是對生命的尊重,真正的全力以赴。

小森想去告訴楊平——病人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藤原正男擋住小森,搖搖頭,示意︰「不要打擾他!」

此時,保持安靜,是對主刀最大的尊重,對主刀付出努力最大的尊重。

整個手術室,陷入了沉默。

但是手術台上的醫生、護士仍然專注地手術。

器械一把一把遞過去,就像病人還是活著的一樣。

梁胖子盯著那一條直線,剛想開口。

楊平說話了︰「鎮定!」

「嗯!鎮定!」

梁胖子坐下來,習慣性翹起二郎腿,稍微整理一下麻醉機的管道。

那露出的腳踝,將日本人的洗手衣也穿出了九分褲的感覺。

懸掛的液體已經停止滴注,輸液器的管道中已經看不到流動,周燦看著梁胖子。

胖子只說︰「鎮定!」

「鎮定!」

張林告訴小森、松井等人,讓他們繼續保持安靜。

除了鎮定兩個字,楊平再也沒有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當過了八分鐘,心髒停跳十分鐘的時候,大家已經顯得平靜。

結局已定!

可以宣布死亡!

不管他是一代財團社長,還是街頭乞丐,他最終無法逃月兌生命的規律——

「十分鐘!可以宣布死亡。」

伊藤長嘆一口氣。

「已經非常成功了,或許再過幾年,這種病例,他就能夠成功。」

池田感到非常可惜。

「多麼執著的年輕人。」

伊藤感嘆。

「一個車禍病人的搶救手術,傷者術中因失血性休克而死亡,我明明知道已經死去,但是雙手停不下來,依然在止血,在縫合,我記得主任朝著我大喊——池田,夠了,停下來,她已經死亡,已經死亡很久,你是醫生,應該保持職業冷靜與客觀,停下手,還有更多的人等著你去救,可是我听不到,完全听不到,我忍受不了那個傷者哭喊的女兒,小女孩在急診科撕心裂肺的聲音,在我腦海回蕩,那時我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救她,我要救她,要救她!——那時,我應該是三十歲吧!」

池田看著屏幕上依然堅持的楊平,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歷,不禁熱淚奪眶而出,仿佛事情就是昨天發生的。

「擦掉眼淚吧,後面的年輕人看著我們。」

伊藤塞給池田一張紙巾。

「作為醫者,走到哪都被人尊敬,不管什麼人,見到我都會鞠躬叫一聲先生,數十年來,我救活很多病人,可是,也有很多病人從刀下溜走,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有些是人類醫學的無奈,有些是自我醫術的無奈,還有些完全是我判斷的失誤,我常常想,如果再讓我來一遍,有些人是可以活下來的。」池田捏著紙巾,沒有擦眼淚。

伊藤搖搖頭︰「這是所有醫生的無奈,人類醫學有不足,醫生的醫術有缺陷,甚至醫生會犯錯誤,只要我們心里滿懷赤誠之心即可,不用自責。就像楊博士,他已經全力以赴,沒有改變結局,但是已經取得進步,醫學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的積累,幾年之後,或許是他,或許是別人,一定會成功。」

「要宣布結果嗎?」伊藤想起,現在病人已經死亡,他回望鴉雀無聲的會場。

池田搖搖頭︰「等等,繼續保持安靜,讓楊博士完成手術吧。」

整個會場的人保持沉默。

已經十分鐘,完全可以宣布死亡。

大腦細胞已經死亡,各種重要髒器的細胞已經開始崩解——

執著的主刀,依然保持手術的質量,每一根血管處理得非常完美,腫瘤從延髓及上頸髓深處挖出,一個大的,帶著兩個小的,一拖二,輕輕地放在彎盤里。

「辛苦了!」

藤原正男深深鞠躬。

「再次鏡下檢查是否有出血,沖洗,閉合!」

楊平站起來,將後續的工作交給宋子墨和徐志良。

他轉身看了看屏幕上的心電直線,一直盯著。

「楊博士?」

藤原正男心懷感激,提醒楊平。

楊平還是看著屏幕︰「手術很成功!」

很成功?

病人心髒都停跳十二分鐘!

「還有三十秒,心跳會恢復,心跳一旦恢復,按照高級心肺復蘇的原則用藥,恢復後,不會出現神經功能後遺癥。」楊平很平靜地說。

這是它在系統空間模擬無數次,會出現的一個極低概率的奇葩事件——拉撒路綜合征!

這個病人會「死而復活」!

自1982年報道以來,全球目前只有五十多例的報道。

拉撒路綜合征,心肺復蘇失敗後,停止所有搶救措施,包括停止胸外按壓、呼吸機輔助呼吸、停止輸液、停止搶救藥物應用,無原因自主循環恢復,所以又稱為遲發性自主循環恢復。

通俗地說,「死而復生」!

曾經有病人已經宣布死亡,被拉到太平間,最後自己活過來,爬出太平間,在醫院附近的餐館吃飯,踫巧被主管醫生看到,以為真的見鬼。

不過這種「死而復活」的概率極低極低。

這個病人雖然因為種種原因,沒有進行心肺復蘇等搶救,停掉十二分鐘又恢復自主呼吸,也可以歸類為拉撒路綜合征。

雖然知道楊平的話荒謬可笑,但是大家此時非常沉重。

每一個醫生都希望他說的是真的。

三十秒鐘!

梁胖子盯著監護屏幕,將復蘇藥物準備齊全,隨時可以應用。

當三十秒時間到達時,真的,真的!

那一條死氣沉沉的直線開始動彈,動彈幾下,然後開始出現一段波動。

最後,清晰的P波和QRS出現!

復活,真的復活了!

藤原正男就像做夢一般,看著楊平。

沒有做任何措施,手術台上的病人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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